《霜笛记》 (第2/2页)
一声出,不成调。
霎时松针皆静。雾本向东,忽回旋,自脚下卷上,裹人如茧。耳中旧岁回响顿起:似有人唤“月白风清人未老”,似灶上冷粥咕嘟,似码头上篾刀刮竹之沙沙,似梅氏腕间翡翠轻碰书案——“嗒”一声,极清,极冷。
雾散。日色未移,而松影已偏三尺。
怀中自有纨扇半柄,不知何时入袖。
——余未尝携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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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而录此事。灯下展扇,续题“月白风清人未老”,墨淡如魂,末“老”字拖尾三折,是梅氏笔;而“月白风清人未”五字,墨色稍浓,转折带松雾气,竟似余手。
余不敢落全款,只钤一印:借笛者。
夜半,邻猫忽跃墙,不叫,尾垂。巷口卖浆翁叩桶沿一声。
余横笛,吹第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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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曰:丈人者,余之前身也。余笑不答。前身若真,则梅氏为谁?梅氏若真,则亡妇翡翠为谁?余未娶。未娶而有亡妇,如未吹而有笛声,理之至悖,情之至顺。
又或曰:丈人者,松径岭雾所凝,逢晓则形,遇笛则语。梅氏者,雾中旧客之影,被一人一笛唤出,暂立人间半刻,评笛而已,不必有典钏,不必有火,不必有盐引三百四十二石。三百四十二石者,后人算盐价附会之数也;错刀钱齿痕者,篾刀痕也;冷粥油星者,晨露反光也。一切皆有他解,惟“空能装风”四字,无解。
余独喜“无解”二字。
无解者,笛之第八孔也。真通则风跑尽,装不住梅;不真通则似通非通,气过留痕,痕成梅。梅不必真,痕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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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在丙午,腊月初三,余复至灌门。老槐已斫,根旁立碑“笛人坐处”。卖腐肆改卖电子烟,铜杓换铁,叩之不清。狸奴之后不复詈人,皆垂尾过墙,如赴旧约。
码头扩为滨江公园,毛竹不生,惟不锈钢笛雕塑七孔,系荧光绳。儿童吹之,啸音刺耳,寂更寂。
余立原处,怀中旧笛、旧扇、旧雾皆在。
横笛,初弄一声,不成调。
第二声,转韵。
卖电子烟翁辍业,摘耳机,以铁勺叩塑桶,丁然应节——声不清而意清。
墙头狸奴跃,尾垂。
雾本无,乃江汽所凝,被笛切开,露出底下别的颜色:松径碎月、渭川霜丝、墨香斋油星、梅红纨扇“月白风清人未老”、亡妇翡翠之凉、错刀钱三百四十二石之盐引、灌门腊月篾刀血、赵翁八十之谈、退寂庵碑、余袖中扇尾三折……一一溢出,混霓虹为无谱之调。
闭目。笛愈轻,寂愈退。非驱也,送也。
阕终,纳笛。槐已�木,露无可落,乃落雪一粒,进领口。
晓色如故,晓已非故晓。
借笛人无名,笛声代谢。
余亦无名,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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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遗】
后有治志者见余文,驳曰:“灌门无梅氏,无墨香斋,无错刀盐引。嘉靖间松径岭退寂庵实毁于雷,非火。梅红纨者,万历戏文《扇上诗》主角,好事者移花。”余曰:“然。”志者喜,以为服。余续曰:“然松径岭东南枝悬笛,余亲取之;袖中纨扇续墨,余亲展之;腊八冷粥油星,余亲见之。志书载雷,不载雾;载庵毁,不载梅评笛‘粗粝空能装风’七字。七字在余喉间,雷火不能焚,志不能收,惟笛能装。”
志者语塞,明日投书曰:吾夜梦一妪叩桶,一猫垂尾,一老人倚不见之槐,吹不见之笛,笛尾伪窍系绳结压处,有字如蚊足——“留着换气”。
余覆书:是矣。人不换气便死,笛不换气便哑,第八孔不可真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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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章·伪窍说】
天下笛皆七窍,此笛八。八之伪者,第七窍之后微凹也。真吹七,伪者不言。不言而气自转,转则旧岁回响入脉,脉中梅氏出,梅氏执扇,扇执“月白风清人未老”,老字未落,火起,扇掷出窗,笛在怀,伪窍绳结烫痕尚温。
温者,非火温,乃梅氏指尖余温。梅氏指尖何以来此?曰:装风时一并装入。风过灌门,风过松径,风过墨香斋窗缝,风过亡妇腕底翡翠之凉,凉透指尖,指尖搭伪窍,伪窍不真通,故温不散,留待百年后一人呵气,温化入气,气入七窍,七窍溢出,即“月白风清人未老”前半,后半由后人呵气续之——续者非续梅,续自己也。自己者,亦风中一客,坐得太久,被笛请走,推窗送一程雾。
雾散,清早还在。
但已经不是刚才那个清早。
借笛的人没留名,笛声替他谢过。
余写至此,灯花爆一声,如铜杓叩桶。
窗外狸奴跃墙,尾垂。
丙午腊月初三,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