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60章 会议室里烟雾特别呛人 (第1/2页)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不是那种抽烟抽出来的烟雾——虽然常军仁手边确实摆着半包软中华——是那种暖气开得太足,人太多,窗户又紧闭着,把所有情绪都闷在里头捂出来的那种浊气。买家峻坐在长条会议桌的左边第三个位置,面前摊着一沓材料,右手边是一杯续了三次的茶,茶叶已经完全泡发了,像一团褐色的烂草沉在杯底。
他没喝茶。
他在数人头。
桌子对面坐着解宝华,市委秘书长,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深蓝色夹克衫的拉链拉到第二颗扣子的位置,不多不少,恰到好处。解宝华旁边是韦伯仁,市委一秘,正低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写得很慢,像是在练字。再过去是统战部的刘副部长、宣传部的王副部长,以及两个买家峻叫不上名字的调研员。
自己这边,除了自己,只有常军仁。
五比二。
不对,加上坐在角落里负责记录的那个年轻干事,对面是六个人。那干事是韦伯仁带来的,从头到尾没抬过头,但买家峻注意到他的笔一直在动,记什么不得而知。
“老买,”解宝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打磨过的温和,“你这份调查报告,我仔细看了三遍。”
“有什么问题吗?”买家峻问。
“问题嘛,谈不上。”解宝华笑了笑,把那沓材料往桌上一推,“就是有些地方,数据不够充分,结论下得急了点。你说这个安置房项目存在‘资金挪用’,挪用的具体数额、流向、经手人,都还是‘在查’。在查的东西,不好往报告里写吧?”
买家峻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了。
“秘书长说得对。”他的语气很平,“在查的东西确实不该写进正式报告。但这份不是正式报告,是调查进展通报。上周市委常委会上定下来的,要求一周一报,我只是按规矩办事。”
解宝华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
韦伯仁的笔停了。
“规矩是规矩。”解宝华点点头,“但通报这个东西,递上去就是白纸黑字,是留档的。上级领导看了,会怎么想?会觉得我们沪杭新城出了大问题。老买,你想过这个没有?”
“想过。”
“那你还写?”
“因为问题确实存在。”买家峻看着解宝华的眼睛,“安置房项目停工三个月,三千多户拆迁群众挤在临时板房里,夏天漏雨冬天透风。我去看过,不是坐在车上看,是走进去看。有个老太太拉住我,问我政府还管不管他们。”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管,当然管。”解宝华叹了口气,像是很无奈的样子,“但解决问题要讲究方式方法。你这一份通报递上去,上面追责下来,项目相关方人人自危,谁还敢接手?到时候项目更推不动,受罪的还是群众。”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买家峻不得不承认,解宝华能在秘书长这个位置上坐这么久,确实不是白坐的。他把一件本应追责的事,反过来包装成“为了群众好”,而且说得情真意切,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在替群众担忧。
“秘书长,”买家峻的声音还是平的,“你说解决问题要讲究方法,我同意。但方法有个前提——知道问题出在哪。这份通报只是如实反映了我们掌握的情况,如果上面追责,追的是造成问题的人,不是解决问题的人。”
解宝华脸上的笑容淡了。
“老买,你的意思是,非要查到底了?”
“不是非要查到底,是非要查清楚。”买家峻把面前的材料翻开,指着其中一页,“安置房项目总造价二点八个亿,实际到账二点二个亿,中间六千万去了哪里?工程监理报告上写着‘材料款预付’,但施工单位出具的收货单只有一千二百万。还有四千八百万,没人说得清楚。”
他把材料往前一推。
“这不是我编的。这是银行流水、财务凭证、监理日志,一笔一笔对出来的。”
解宝华没看材料。
他拿过手边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喝了一口。动作很慢,慢到买家峻能看清楚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
“韦秘书。”解宝华放下杯子。
韦伯仁抬起头:“秘书长。”
“这份材料里提到的银行流水,是哪家银行提供的?”
韦伯仁翻开自己的笔记本,翻了两页:“是市建行的账户流水,上周三由调查组直接调取的。”
“手续齐全吗?”
“手续齐全,有常部长的签字。”
解宝华转头看向常军仁:“老常,你签的字?”
常军仁一直在抽烟,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四五个烟头。他把手里那半截烟在烟灰缸里按灭,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我签的。”
“按规定,调取涉及企业的银行账户信息,需要联席会议讨论。”
“那天联席会议的半数以上成员都在。”常军仁说,“我挨个打了电话,四个人同意,一个没接电话,算弃权。符合程序。”
解宝华沉默了两秒。
“没接电话的那个,是我?”
“是。”常军仁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我打了三遍,秘书长可能在开会。”
会议室里的烟雾好像更浓了。
买家峻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感觉到气氛在变,像一根弦被无声地拉紧。常军仁刚才那句话,等于在桌面上直接撕开了一层窗户纸——你不接电话是你的事,程序我走了。
解宝华忽然笑了。
“老常啊老常,你这人就是这样,太较真。”他摇摇头,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常,“不过也好,手续齐全就没问题。材料我收下,回头让相关部门核实一下。”
“什么时候核实?”买家峻问。
“嗯?”
“我问,什么时候核实?三天?一周?还是一个月?”买家峻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安置房项目的施工许可证上个月就到期了,如果再不复工,三千多户群众要再等一个冬天。”
解宝华看着买家峻,看了足足五秒。
“老买,你今年多大了?”
“四十三。”
“四十三,正当年。”解宝华点点头,“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跟你一样,什么都想快,觉得慢就是错。后来才知道,有些事情快不了。”
他站起来,把材料收进公文包。
“安置房的事,下周一的市长办公会上讨论。老买,你也来。”
这是要散会的意思。
买家峻没有站起来。
“秘书长,”他说,“还有一件事。”
解宝华的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事?”
“我上周四去安置房工地调研的路上,被人跟了。”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跟了?”解宝华皱眉,“什么意思?”
“一辆灰色的丰田越野,没挂牌。从市委大院门口跟到工地,又从工地跟回住处。我跟司机老崔确认过,不是安保处的车。”买家峻说,“第二天,我收到一封信。”
“什么信?”
“打印的,就一句话。”买家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张对折的A4纸,隔着袋子能看到上面打印的黑体字——“适可而止,否则后果自负”。
他把证物袋放在桌上。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暖气片里的水流声。
常军仁第一个伸手拿过证物袋,看了看,然后递给了解宝华。解宝华接过来,看了两眼,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握住袋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什么时候收到的?”
“上周五,在办公室门缝下面塞进来的。”
“报警了没有?”
“报了。”买家峻说,“市公安局做了笔录,也调了监控。但那两天市委大院后门的监控正好坏了。”
“坏了?”常军仁的声音突然插了过来,“我上周四晚上从后门走过,监控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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