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两全其美,何乐不为? (第1/2页)
「陛下,诸位同僚。」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殿中回荡。
「方才王侍郎、崔御史、郑给事中所言,臣皆已听清。诸位所虑,无非三点:一曰岭南乃大唐疆土,不应援引外藩宾贡之例;二曰南选若行,岭南士子将不思进取,不再考进士科;三曰十年之期是否足够,若不足又将如何。」
他顿了顿,转过身面向群臣。
「臣今日,便逐一解答诸位之惑。」
他先看向王灿。
「王侍郎言,宾贡进士乃为外藩所设,岭南是大唐疆土,岂能援引外藩之例?」
「臣请问王侍郎:朝廷对外藩子弟尚且能开特例,许其入仕,为何对自家子民,反倒不能?」
王灿眉头一皱,正要开口,李逸尘已继续道。
「《礼记》有云:治国平天下」。何为治国?治的是自家疆土。何为平天下?平的是四方藩国。」
「朝廷对外藩尚且能体恤其远,设宾贡以纳其才,为何对自家岭南,反倒不能体恤其
困,设南选以助其进?」
他的声音渐渐提高。
「王侍郎说此例一开,黔中、陇右、江南西道皆可效仿。」
「臣要问:若这些地方也与岭南一样,十年贡举不过数人,无一人及第,朝廷该不该管?」
「若该管,为何不能效仿?」
「若不该管,那朝廷的教化之责,究竟是对谁尽的?」
王灿脸色微变,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
李逸尘不再看他,转向崔瀚。
「崔御史忧岭南士子有了南选,便不再考进士科。臣请问崔御史,关中士子为何争先恐後考进士科?」
「因为进士科是正途,是荣耀,是天下公认的英才之路。岭南士子若能在南选之助下,打下根基,十年之後,他们会不想走这条正途吗?」
他向前一步,目光锐利。
「崔御史以为岭南士子甘居人後?错了!他们不是不想考,是考不了!」
「他们没有书读,没有师从,没有路费赴京。」
「朝廷给他们一条路,让他们先站起来,站稳了,他们自然会想走得更远。」
「况且,」李逸尘话锋一转,「南选之制,本就是权宜之计。」
「十年之後,南选自当停罢。届时岭南士子若还想入仕,唯有进士科一途。他们今日有了南选,是为明日能考进士科做准备,而非替代。」
崔瀚沉默不语。
李逸尘最後看向郑元寿。
「十年之期是否足够?若不够,岭南怎麽办?臣今日便给郑给事中一个明确的回答。」
他转过身,面向御座,声音陡然变得铿锵有力。
「陛下,诸位同僚,这十年之期,不是给岭南的期限,是给朝廷的期限!」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李世民身体微微前倾。
李逸尘继续道,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岭南教化不力,根源何在?在朝廷忽视!在朝堂无人为其发声!在地方官员敷衍塞责!」
「这十年,不是让岭南自己去解决文教落後的问题,而是朝廷必须亲自去解决!」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十年之内,朝廷需向岭南拨付专项教化钱粮,修建官学,购置书籍。这笔钱,不能少,不能拖,不能挪用。」
「第二,十年之内,朝廷需选派得力官员赴岭南督学。这些官员的考核,首要标准便是教化成效。成效显着者,优先升迁;敷衍了事者,严惩不贷。」
「第三,十年之内,朝廷需在岭南推行学田之制,以田养学,以学育人。让岭南的穷苦子弟,有书可读,有饭可吃。」
说完三条,他环视群臣。
「这十年,朝廷若能做到这三条,岭南文教必兴。」
「十年之後,岭南士子必能与其他地方士子同场竞技。届时南选自当停罢,岭南士子归入进士科,与天下英才一较高下。」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沉重。
「可若十年之後,朝廷该拨的钱粮没拨,该派的官员没派,该推的学田没推,岭南依旧无人及第—那第一责任人是谁?是朝廷!是今日在殿上的诸位同僚!」
殿内一片死寂。
许多官员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李逸尘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若十年不够怎麽办?臣的回答是,十年足够!」
「汉高祖定天下,不过七年。光武中兴,不过十年。朝廷若真心想办一件事,十年时间,足以在一方之地大兴教化。」
「若十年还不够,那问题就不在岭南,在朝廷。」
「是朝廷没有真心去办,是朝廷的官员没有用心去做。届时,该问责的不是岭南的士子,是朝廷的官员,是朝廷的制度,是朝廷的决心!」
他转向御座,深深一揖。
「陛下,臣今日所言,句句肺腑。岭南的问题,不是岭南人的问题,是朝廷的问题。」
「朝廷对岭南,有教化之责,有关怀之责,有扶助之责。」
「今日设南选,行十年之期,不是破坏科举公平,而是弥补朝廷过失:不是偏袒岭南,而是履行朝廷职责;不是权宜之计,而是百年大计。」
他直起身,声音响彻大殿。
「陛下,岭南是大唐的岭南,岭南的子民是大唐的子民。」
「朝廷若连给岭南十年时间都不愿,若连一点资源都不肯倾斜,那所谓的天下为公」,所谓的选贤与能」,不过是关陇、中原的天下」,不过是既得利益者的贤能」!」
「朝廷今日死守所谓公平」,实则是死守既得利益,是对边疆百姓的冷漠与抛弃!」
「长此以往,岭南之民还会自认是大唐子民吗?他们还会心向朝廷吗?他们会想:朝廷不管我们,我们为何要效忠朝廷?」
这番话,如惊雷般在殿中炸响。
关陇官员们脸色铁青,山东官员们面面相觑,几个岭南籍的官员,已泪流满面。
李逸尘最後说道。
「陛下,臣再重申一遍。南选之制,不会破坏现有科举制度。」
「它不占关中的解额,不抢江南的名额,不动天下的格局。它只是在现有制度旁,开一条小路,让岭南的学子有机会走进来。」
「这条路,只开十年。十年之後,路没了,岭南的学子要想继续走,就得凭真本事,去闯进士科那条大路。」
「这对关中、江南的士子,没有任何影响。他们该考的名额还在,该争的荣耀还在。」
「朝廷只是用了十年时间,去做一件早就该做的事一让岭南的百姓,也能看到希望。」
他说完了。
殿内,鸦雀无声。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久久未动。
他的目光扫过群臣,看见王灿紧握笏板,手指发白。
看见崔瀚低头不语,面色复杂。
看见郑元寿眉头紧锁,似在深思。
他看见房玄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看见长孙无忌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看见岑文本微微点头。
最後,他看见李承乾站在班列中,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彩。
「诸卿,」李世民缓缓开口,「李逸尘所言,你们以为如何?」
没有人立刻回答。
过了许久,礼部尚书李道宗出班。
「陛下,臣以为李右庶子所言,虽言辞激烈,然其心可悯,其理可参。岭南教化,确为朝廷之责。」
「十年之期,既可促朝廷重视,又可观其後效。臣————附议。」
这位礼部尚书的表态,让许多人都吃了一惊。
紧接着,贾言忠出列。
「陛下,臣附议。岭南问题,非一日之寒。朝廷若再坐视不理,恐失边远之地民心。
李右庶子所提南选之制,虽有争议,然其十年之期」的构想,实为老成谋国之言。」
又有几个官员出列附议。
虽然人数不多,但风向已经变了。
王灿咬了咬牙,再次出班。
「陛下,臣仍坚持己见。宾贡之例,不可用於大唐疆土。然————」他顿了顿,语气稍缓,「李右庶子所言十年之期,臣以为可斟酌。若陛下决意试行,臣请加一条限制:
岭南南选所取之士,每年不得超过三人。」
这已是让步。
崔瀚见状,也出班说道。
「陛下,臣亦请加限制:南选所取之士,不得担任京官,不得入三省六部,只能於岭南本地任职。」
这更是让步中的让步。
李世民看向李逸尘。
李逸尘躬身道:「陛下,王侍郎、崔御史所提限制,臣以为可接受。南选本就是为岭南培养本地官员,他们回岭南任职,正合臣意。至於每年三人之限————臣请改为十五人。
岭南数十州,每年三人,杯水车薪。」
李世民沉思片刻,缓缓说道。
「准。岭南南选,每年取士十五人,不得担任京官,只於岭南任职。试行十年,十年之後,废置。」
「陛下圣明!」
那几个岭南籍官员,此时已泣不成声,跟着跪拜:「陛下圣明!谢陛下!」
朝会散去时,已是午时。
李逸尘走出太极殿,冬日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李右庶子留步。」
一个声音从身後传来。
李逸尘回头,见是冯仁等几个岭南籍官员。
冯仁走到他面前,深深一揖,声音哽咽。
「李右庶子今日之言,振聋发聩。岭南万千学子,当永记李右庶子大恩。」
李逸尘扶起他:「冯司马言重了。本官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不,」冯仁摇头,眼中含泪,「满朝文武,只有李右庶子肯为岭南说话。此恩此德,岭南永志不忘。」
另一人颤声道:「李右庶子,下官等回岭南後,必全力推行学田,兴办官学。十年之後,定让岭南士子堂堂正正考进进士科!」
李逸尘看着他们,缓缓道:「十年之期,朝廷给了。但岭南能否抓住机会,还要看你们。回去之後,当兴学堂,聘名师,劝子弟读书。十年之後,若岭南依旧无人及第,今日我所有言论,都将成为笑柄。」
冯仁肃然:「李右庶子放心!下官等必竭尽全力,不负朝廷,不负李右庶子!」
几人再次行礼,这才离去。
李逸尘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的背影,久久未动。
远处,王灿与崔瀚并肩走出太极殿。
两人脸色都不好看。
「这个李逸尘————」王灿咬牙道,「简直无法无天。」
崔瀚摇头:「他说的,并非全无道理。只是————太尖锐了。」
「尖锐?」王灿冷笑,「他这是在打关陇的脸!今日是岭南,明日就是黔中,後日就是陇右。照他这麽搞,关陇的子弟还有什麽出路?」
崔瀚沉默片刻,低声道:「王侍郎,你有没有想过————他说的也许是对的。朝廷对岭南,确实亏欠太多。」
王灿一怔,随即甩袖道:「妇人之仁!」
他快步离去。
崔瀚站在原地,望着李逸尘远去的背影,眼神复杂。
这个年轻人,今日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像一把刀,剖开了许多人不愿面对的现实。
公平。
什麽是真正的公平?
让所有人都站在同一起跑线上,是公平。
可如果有些人,生来就没有跑道呢?
他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远处,房玄龄与长孙无忌并肩而行。
「辅机,你怎麽看?」房玄龄问。
长孙无忌沉默许久,缓缓道:「他今日这番话,看似在为岭南争利,实则在为朝廷正名。十年之期————高明。」
房玄龄点头。
「是啊。十年之後,无论岭南成与不成,朝廷都已尽了责。成了,是朝廷的功劳;不成,是朝廷尽力了。这个年轻人,想得很远。」
两人渐行渐远。
夕阳西下,将太极殿的影子拉得很长。
十年之期,朝廷给了。
但真正的挑战,现在才刚开始。
岭南的教化,岭南的学田,岭南的士子————
这一切,都要靠时间去证明。
冬日阳光斜照,将殿前广场的青砖染上一层淡金色。
他脚步不疾不徐,心中却仍在回想着方才朝堂上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反应。
岭南南选之事,算是暂时定下了。
十年之期,每年十五人,不得任京官。
这个结果,比他预想的要好。
王灿、崔瀚那些人虽然反对,但终究没能挡住大势。
回到了值房,李逸尘写格物学院的教案。
一名东宫内侍匆匆走来。
「李右庶子,太子殿下召见。」
李逸尘点头:「知道了。」
李承乾坐在案前,正在翻阅一份文书。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先生来了。」
李逸尘躬身行礼:「臣李逸尘,参见殿下。」
「免礼。」李承乾放下文书,指了指对面的坐榻,「坐。」
李逸尘依言坐下。
内侍奉上茶汤,随即退下,殿内只剩下两人。
李承乾看着李逸尘,眼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光彩。
「先生今日在朝堂上,高谈阔论,让那些朝臣们哑口无言。」他缓缓开口,语气中有赞赏,也有感慨。
「王灿、崔瀚那些人,平日里口若悬河,今日却被先生问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李逸尘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臣只是讲了点道理。」他平静道,「他们之所以无话可说,不是因为他们理亏,而是因为他们不敢面对这些道理。」
「不敢面对?」李承乾挑眉。
「是。」李逸尘放下茶盏,「王灿他们心里清楚,岭南的教化问题,朝廷有责任。但他们不愿意承认,因为一旦承认,就意味着朝廷要投入钱粮、要派官员、要改变现有的利益格局。」
「这对他们来说,是麻烦,是负担,是动他们的蛋糕。」
李承乾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先生说得对。他们不是不明白,是不愿意。」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今日之事算是告一段落了。」
他看向李承乾案上的文书那是民部呈报的明年预算草案。
厚厚的一叠,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项开支。
「殿下在看预算?」他问。
「嗯。」李承乾将文书推过来。
「父皇最近让民部整理明年的预算。上次父皇欲将预算总额增至一千二百万贯,被学生以量入为出」原则和辞监国之谏逼退,最终压缩至九百万贯。」
「所以此次,父皇让民部仔细筹划,每一项工程都要有详细的预算和依据。父皇私下对房相透露,北境虽平,薛延陀余部未靖,西域商路时受侵扰,军费必须充足。」
「可预算总额就这麽多,要增军费,就只能从别处省。」
李逸尘接过文书,快速翻阅。
上面列出了明年各项开支:军费、官俸、水利、驿道、祭祀、赏赐————林林总总,总计九百万贯。
其中,军费一项就占了三百六十万贯,比去年多了整整一成。
官俸二百二十五万贯,与去年持平。
水利和驿道各九十万贯,比去年各减了十五万贯。
而「新农具推广补助」一项,预算只有二十四万贯,比去年少了十二万贯。
「父皇这次不仅学聪明了,还动了真格。」李承乾道。
「军费大增,水利驿道削减,农具补助也减了。每一项都有依据。水利驿道可缓」,农具「已有成效可减投入」。」
「只要预算不超出九百万贯总额,学生很难找到理由反对。」
李逸尘抬起头。
「殿下,臣以为,这次的预算,殿下也需要争取一部分。」
李承乾一怔:「为何?」
李逸尘将文书翻到最後一页,指着上面的几个数字。
「殿下看这里「县衙欠款清偿专项」,预算————零。」
李承乾接过文书,仔细看去。
果然,在「地方债务处理」一栏,预算为零。
下面有一行小字注释:「各县欠款,应由地方自行解决,朝廷不予兜底。」
李承乾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不行。」他摇头。
「那些县衙欠的钱,是为推行新政欠的。若朝廷不兜底,他们拿什麽还?难道要他们去加征赋税?那岂不是逼民造反?」
李逸尘点头:「这正是问题所在。」
他放下文书,身体微微前倾。
「殿下,臣之前让文政房统计过,五十个推行新政的县中,有二十三个县以官府名义赊购了农具。总计欠款五万贯。」
「这还只是农具欠款,还没算上他们为了推行新政,招募吏员、修缮衙署、补贴百姓等其他开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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