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造反 (第2/2页)
匿名信上说,魏州周边几个县,都有类似赵家的豪强。
那些豪强之间,互有往来。每逢特定日子,会派人去一个地方聚会。
那个地方,在魏州与相州交界处,一座深山的古寺里。
狄仁杰费了好大劲,才找到这个地方。
太隐蔽了。
从魏州城出来,往西北走,进了山,又走了三十多里,才看到这座山坳。
山坳里,林木茂密,只有一条小路通进去。如果不是当地人带路,根本找不到。
古寺建在山坳深处,周围都是密林。
从外面看,这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寺庙。
青瓦灰墙,几株老树,香火似乎也不旺。
可狄仁杰已经在这里守了三天。
三天里,他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第一天,傍晚时分,有十几个人从山外进来。
他们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但走路的姿势,不像百姓。
那些人进了寺庙,一夜没出来。
第二天天亮,他们走了。
狄仁杰让护卫跟了一段,发现那些人去了不同的方向。有的往北,有的往南,有的往东。
第二天,又是十几个人。
第三天,还是十几个人。
狄仁杰的心,越来越沉。
他不知道那些人在寺庙里做什麽。
但他知道,这些人,不是普通的香客。
哪有香客成群结队来上香的?
哪有香客来了就住一夜的?
哪有香客这麽有规律的?
他决定,再靠近一点。
第四天夜里,狄仁杰带着两个护卫,摸到了寺庙後山。
他们趴在一处灌木丛里,透过密林的缝隙,看着寺庙的後院。
後院亮着灯。
灯光下,有人影走动。
狄仁杰数了数,至少二十个人。
那些人,有的穿着僧袍,有的穿着俗衣。
但他们的动作,不像是念经拜佛的样子。
有人在搬东西。
东西用布盖着,看不清楚是什麽。
但从他们搬东西的姿势看,很重。
狄仁杰的护卫低声道:「狄小郎君,那些东西,像是兵器。」
狄仁杰没有说话。
他也在看。
那些人把东西搬进後院的一间屋子里,然後关上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有人出来。
那个人站在门口,和另一个人说了几句话。
虽然听不清说什麽,但狄仁杰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
可他的眼神,让狄仁杰心里一紧。
那不是普通人的眼神。
那是见过血的人的眼神。
狄仁杰深吸一口气,低声道:「撤。」
三个人悄无声息地退下山。
回到住处,狄仁杰一夜没睡。
他把这几天看见的,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赵家,豪强,粮草,兵器,寺庙,聚会。
这些东西,串在一起,指向一个方向。
他想起那封匿名信上的最後一句话「非常之事」。
非常之事。
狄仁杰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但他需要证据。
翌日,狄仁杰去找窦静。
他把这几天的发现,一五一十说了。
窦静听完,脸色凝重。
「你是说,那座寺庙里,在囤积兵器?」
狄仁杰点头。
「学生不敢说一定是兵器。但从他们搬东西的姿势看,很重,不像是粮食。学生猜测,至少有一部分是兵器。」
窦静沉默片刻。
「那座寺庙,叫什麽名字?」
狄仁杰道:「学生问了当地人,叫慈恩寺。据说建了几十年了,香火一直不旺。住持是个老僧,法号叫慧明。」
窦静皱起眉头。
「慧明————」
他想了想,道:「这个名字,本官好像在哪里听过。」
狄仁杰看着他。
窦静想了很久,然後摇了摇头。
「想不起来了。老了,记性不好。」
他看向狄仁杰。
「你打算怎麽办?」
狄仁杰道:「学生想再查下去。那座寺庙里,肯定不止那些人。他们聚会,肯定有目的。学生想弄清楚,那个目的,到底是什麽。」
窦静沉默片刻。
「你一个人去,太危险。」
狄仁杰道:「学生不是一个人。有两个护卫跟着。」
窦静摇了摇头。
「两个护卫不够。本官从刘德威那边,再调几个人给你。要身手好的,见过世面的。」
狄仁杰点头。
窦静看着他,忽然问:「狄仁杰,你知道你查的是什麽吗?」
狄仁杰沉默片刻,然後说:「学生知道。」
窦静道:「你知道?」
狄仁杰点头。
「学生猜,有人在准备造反。」
窦静的眼神一凝。
狄仁杰继续道:「赵家只是冰山一角。那些豪强,都在囤积粮草,招揽流民。」
「那座寺庙,是他们联络的地方。那些人在里面,商量的是什麽,学生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麽好事。」
他看向窦静。
「窦公,学生斗胆说一句。这个案子,已经不是普通的案子了。」
窦静沉默。
他知道狄仁杰说得对。
从周文方被害开始,到司马自缢,到那些人失踪,到现在发现兵器。
这一连串的事,都指向一个方向。
造反。
窦静深吸一口气。
「狄仁杰,你听着。这个案子,从现在起,不是你在查了。」
狄仁杰一愣。
窦静道:「本官会写密报,直接呈送太子殿下。这件事,太大了,不是我们能处理的。」
「你继续查,但要小心。查到什麽,立刻报给本官。不要轻举妄动,不要打草惊蛇。」
狄仁杰点头。
「学生明白。」
窦静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
「江南萧氏————」
他喃喃道。
狄仁杰道:「窦公说什麽?」
窦静转过身,看着他。
「本官刚才说,那个名字,慧明,好像在哪里听过。现在想起来了。」
狄仁杰等着他说。
窦静道:「十几年前,有一桩谋反案。主谋是个姓萧的,是梁朝皇室後裔。案子发了,被陛下宽恕,削职为民,後来就不知去向了。」
「那个人的名字,叫萧慧明。」
狄仁杰的瞳孔微微一缩。
萧慧明。
慧明。
那个慈恩寺的住持。
窦静看着他。
「狄仁杰,你知道这意味着什麽吗?」
狄仁杰深吸一口气。
「学生知道。」
窦静点了点头。
「你回去吧。继续盯着。但记住,别动手。等本官的消息。」
狄仁杰点头,退了出去。
走出房间,夜风吹在脸上,带着丝丝凉意。
狄仁杰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萧慧明。
梁朝皇室後裔。
十几年前的谋反案。
现在,他又出现了。
狄仁杰抬起头,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子。
他想起老师说过的话。
「仁杰,你记住。这个世上,没有偶然的事。所有看似偶然的事,背後都有必然的联系。」
现在,那些联系,正在一点一点浮出水面。
窦静的密报,第三天傍晚送到了东宫。
李承乾看完,脸色彻底变了。
他把密报递给李逸尘。
「先生,你看。」
李逸尘接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他的心里,正在翻江倒海。
萧慧明。
梁朝皇室後裔。
十几年前的谋反案。
现在,他又出现了。
而且,他在魏州。
李逸尘抬起头,看向李承乾。
「殿下,这件事,必须要立刻上报陛下。」
李承乾点头。
「学生知道。学生这就去两仪殿。请先生随学生一去。」
两仪殿,暖阁。
李世民看着窦静的密报,久久不语。
殿内,太子李承乾站在一旁,李逸尘站在太子身後。
没有人说话。
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
良久,李世民放下密报,抬起头。
李世民沉默片刻。
然後他开口,声音不高,却透着寒意。
「这个人,朕记得。」
他顿了顿。
「当年,他谋反,朕本想杀了他。是魏徵替他说情,说他不过是被裹挟,罪不至死。
朕念他年轻,饶他一命,让他回家种地去。」
「没想到,十几年了,他又冒出来了。」
李世民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
「在深山古寺里当住持————呵呵,好一个住持。」
他看向李承乾。
「高明,你说,他这些年,在做什麽?」
李承乾道:「儿臣不知。但从窦静密报上看,他应该一直在联络那些对朝廷不满的人。」
李世民点头。
「对。那些前朝遗老,那些失意士人,那些地方豪强。他一个一个联络,一个一个收买。十几年,做成了这麽一张网。」
他顿了顿。
「周文方查隐户,查到了赵家头上。赵家是他的人,他不能容忍。所以,他让魏州司马做局,把周文方害了。」
李世民的声音越来越冷。
「一个县令,就这麽死了。死在这些人手里。」
殿内,没有人说话。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开口。
「李君羡。」
殿侧,一个人影闪了出来。
「臣在。」
李世民看着他。
「这件事,交给你了。」
李君羡躬身:「臣遵旨。」
李世民道:「那个萧慧明,给朕抓活的。他手下那些人,一个个给朕揪出来。一个都不许跑。」
李君羡道:「是。」
李世民又道:「魏州刺史郑文和,先不要动。盯住他,看他接下来会做什麽。」
李君羡道:「是。」
李世民挥了挥手。
李君羡退下。
殿内,只剩下李世民、李承乾、李逸尘三人。
李世民看着李承乾。
「高明,这个案子,你怎麽看?」
李承乾沉默片刻,然後开口。
「父皇,儿臣以为,这个案子,不只是萧慧明一个人的事。他背後,肯定还有人。」
李世民眉头一挑。
「怎麽说?」
李承乾道:「萧慧明虽然是梁朝皇室後裔,可他一个人在深山古寺里,十几年,做不成这麽大的事。」
「他需要钱,需要粮,需要兵器,需要人。这些,光靠他一个人,弄不到。」
「他背後,肯定有支持他的人。可能是江南的世家,可能是失意的官员,可能是别的人。」
李世民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继续说。」
李承乾道:「儿臣以为,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抓萧慧明。是查清楚,他背後到底有哪些人。」
「萧慧明,只是一个点。他背後那张网,才是关键。把那张网揪出来,才能彻底清除隐患。」
李世民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这个儿子,真的长大了。
能想到这一层,不简单。
他看向李逸尘。
「李逸尘,你怎麽看?」
李逸尘上前一步。
「陛下,臣同意殿下的看法。萧慧明背後,肯定有人。」
「而且,臣以为,那些人,不只是支持他,也可能在利用他。」
李世民道:「利用他?」
李逸尘点头。
「萧慧明是梁朝皇室後裔,有正统的名分。那些人,可能想用他这个名分,来做文章」
o
「将来事成,他们可以拥立萧慧明,恢复梁朝。事不成,萧慧明是主谋,他们可以脱身。」
李世民的眼神变得深邃。
「你是说,那些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李逸尘道:「臣不敢说一定。但从现在查到的线索看,有这个可能。」
李世民沉默。
他想起了那些前朝遗老,那些失意士人,那些地方豪强。
那些人,表面顺从,心里未必顺从。
他们等了几十年,等的就是一个机会。
现在,萧慧明给了他们这个机会。
李世民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
「李君羡去查,需要时间。在这之前,魏州那边,不能打草惊蛇。」
他看向李承乾。
「高明,让窦静继续盯着。刘德威继续查周文方的案子。明面上,一切照旧。」
李承乾躬身:「儿臣明白。」
李世民挥了挥手。
「去吧。」
两人行礼告退。
走出暖阁,夜风吹在脸上,带着丝丝凉意。
李承乾走在前面,脚步很慢。
李逸尘跟在他身侧。
走了很长一段路,李承乾忽然开口。
「先生,这个萧慧明,会不会还有别的目的?」
李逸尘看着他。
「殿下指什麽?」
李承乾道:「学生想,如果他真的想造反,为什麽要选在魏州?魏州离长安不远不近,交通便利,不是割据的好地方。」
「如果他选在江南,选在蜀地,选在边远的地方,还能理解。可选在魏州,为什麽?」
李逸尘沉默片刻。
「殿下这个问题,问得好。」
他想了想,然後说:「臣以为,可能有几个原因。」
李承乾道:「先生请讲。」
李逸尘道:「第一,魏州是河北大州,人口众多,物产丰富。在这里,容易招揽人,容易囤积粮草。」
「第二,魏州离洛阳近。洛阳是东都,是朝廷的另一个中心。控制了魏州,就能威肋洛阳。」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魏州的官员,可能已经被他渗透了。」
李承乾眉头一皱。
「魏州的官员?」
李逸尘点头。
「殿下想一想,周文方的案子,那个司马,能做出那麽大的局,靠的是什麽?靠的是他在州衙里的权力。」
「可他一个司马,有这麽大的权力吗?没有。他背後,肯定有更高的人。」
李承乾道:「你是说,郑文和?」
李逸尘摇头。
「臣不敢说一定是郑文和。但至少,州衙里,有萧慧明的人。那个人,职位不低,权力不小。」
李承乾沉默。
他想起那个司马。
想起那些失踪的县丞、主簿、证人。
想起郑文和的请辞。
那些事,一件一件,在他脑子里转。
李逸尘继续道:「殿下,萧慧明在魏州经营了十几年,不可能只拉拢了几个豪强。他一定在州衙里,也安插了人。」
「那些人,平时帮他做事。关键时刻,帮他掩盖。周文方死了,案子查不下去,就是因为有他们在。」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
「先生说得对。这个案子,越查越深。」
李逸尘道:「殿下,越深越要查。查清楚,才能彻底清除隐患。」
李承乾点了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
夜色中,东宫的灯火远远可见。
魏州。
狄仁杰已经在那座山上守了五天。
五天里,他看见了很多东西。
那些人,每隔两三天就来一次。
每次来的人,都不多,十几个。
但他们来的时间,很有规律。
逢三、六、九的日子,必有人来。
狄仁杰把那些人的脸,一个一个记下来。
有胖的,有瘦的,有老的,有年轻的。
有的人,穿着富贵的衣服。有的人,穿着普通的布衣。有的人,穿着僧袍。
可他们的眼神,都一样。
那种眼神,狄仁杰以前没见过。
但现在,他见多了。
那是见过血的人的眼神。
第六天夜里,狄仁杰决定再靠近一点。
他带着三个护卫,摸到了寺庙的山门外。
山门紧闭,里面静悄悄的。
他们绕到後山,从上次那个地方,爬上了後院的墙头。
趴在墙头上,他们看见了院里的情景。
後院的地上,摆着几十个木箱。
箱子打开着,里面装的东西,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刀。
剑。
矛。
还有弓。
狄仁杰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些兵器,足够装备几百人。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震惊,继续往下看。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僧袍,背对着他们。
他面前,跪着十几个人。
那个人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夜里,能听得很清楚。
「————时候快到了。你们回去准备。该囤的粮,继续囤。该招的人,继续招。兵器不够的,来这里取。」
跪着的那些人,齐声应道:「是。」
那个人挥了挥手。
那些人站起身,鱼贯而出,消失在後院的侧门里。
院子里,只剩下那个人。
他站在月光下,仰头望着天上的星子。
狄仁杰看不清他的脸。
但他能感觉到,那个人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那是久居人上的人才有的东西。
狄仁杰低声道:「撤。」
三个人悄无声息地退下山。
回到住处,狄仁杰一夜没睡。
他把今晚看见的,写在纸上。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窦静。
窦静看完他的记录,脸色凝重。
「那个人,应该就是萧慧明。」
狄仁杰点头。
「学生也这麽想。」
窦静沉默片刻。
「狄仁杰,这件事,已经惊动陛下了。白骑司的人,不日就会到魏州。到时候,你配合他们。」
狄仁杰道:「学生明白。」
窦静看着他。
「这几天,你辛苦了。」
狄仁杰摇头。
「学生不辛苦。学生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窦静点了点头。
「去吧。继续盯着。但记住,别动手。」
狄仁杰退了出去。
走出房间,阳光照在他脸上。
他眯了眯眼,望向西北方向。
那里,那座古寺,还在。
那个人,还在。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前走。
两天後,白骑司的人到了。
领头的人,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姓周,叫周虎。
他见了狄仁杰,抱了抱拳。
「狄小郎君,周某奉陛下之命,前来查案。窦公说,你对这边情况熟,还请多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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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连忙还礼。
「周将军客气了。学生只是多看了几天,谈不上指教。」
周虎笑了笑。
「狄小郎君太谦虚了。窦公说,要不是你,这事还查不出来。功劳不小。」
狄仁杰摇头。
「学生不敢居功。都是老师教得好。」
周虎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个少年,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