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想透了,才能去推行。 (第1/2页)
魏州的案子,终於到了收尾的时候。
白骑司的人做事乾净利落。
周虎带着三十多名精干人手,趁着夜色摸进了慈恩寺。
萧慧明还没来得及反抗,就被堵在了禅房里。
他倒也镇定,看见周虎亮出的腰牌,只问了一句:「是陛下的意思?」
周虎没有回答,只挥了挥手。
两个白骑司的校尉上前,把人捆了个结实。
寺里还藏着二十几个骨干,都是各地豪强派来的代表。
有赵家的人,有隔壁县的,还有两个是从相州过来的。
周虎的人把寺庙围了两圈,一个都没跑掉。
後院的地窖里,起出刀剑三百余把,弓弩五十余张,粮食两千石。
那些木箱里装的兵器,足够装备五百人。
萧慧明被押回魏州城的时候,窦静亲自去大牢里见了他一面。
回来之後,他只对刘德威说道「此人死定了,不用再审。」
刘德威明百他的意愚。
谋反大罪,铁证如山,再审也是多余。
他把案卷整理好,派专人送往长安。
郑文和那边,白骑司也查清楚了。
他和萧慧明没有直接往来,但州衙里有两个书吏,是萧慧明的人。
那些证人失踪、司马自缢,都是萧慧明通过这两个人安排的。
郑文和不知情,但治下不严,失察之罪是跑不掉的。
刘德威把他叫来,把那两个书吏的供状给他看。
郑文和看完,脸色灰败,只说了一句:「本官无话可说。」
五天後,长安的旨意到了。
萧慧明谋反罪成,判斩立决。
其手下骨干二十三人,主犯斩,从犯流三千里。
赵家等七家豪强,勾结逆贼,藏匿隐户,囤积兵器,抄没家产,主犯斩,家人流放岭南。
魏州刺史郑文和,失察之罪,免去官职,永不叙用。
州衙涉案书吏,依律处置。
魏州各县长吏,凡与此案有涉者,一律革职,由吏部重新选派。
旨意里还有一条,是专门给周文方的。
周文方追赠朝散大夫,其家人由朝廷抚恤,其弟周文安可入国子监读书。
周文安跪在东宫殿外,李承乾亲自扶他起来,说:「你兄长是为国事而死,孤愧对他。」
「从今往後,你就是孤的记挂之人。」
「国子监那边,孤已经打好招呼,你安心读书。日後若有难处,直接来找孤。」
昌乐县百姓为他立祠,以彰其忠。
这道旨意,是太子李承乾亲自拟的草稿,李世民一字未改,直接用了印。
狄仁杰跟着白骑司的人一起回的京城。
一路上,他话不多,只是把自己在魏州记的那些笔记,又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那些笔记里,记着他在山里蹲守时看见的每一张脸,记着那些佃户说的话,记着王书吏和李杂役的伤情,也记着那些隐户躲在屋里不敢见他的眼神。
他总觉得,有些东西,他还没想透。
回到长安那天,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雪。
他先去东宫复命,把笔记交给老师。
李逸尘接过,翻了翻,点了点头。
「做得很好。」他说,「回去歇两天。歇好了,来我这里,我们说说话。」
狄仁杰应了,退出去,回了家。
两日後,东宫值房。
李逸尘坐在案後,面前摆着炭盆,屋里暖烘烘的。
狄仁杰坐在他对面,腰背挺直。
李逸尘先开口:「魏州那边,你都看见了。跟我说说,那些隐户,到底是怎麽回事?」
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思路。
然後他开口,说得很慢,很细。
「老师,学生这次去,特意找了几户隐户说话。不是赵家的佃户,是藏在山里的那种,自己开荒的。」
「他们不敢见人,也不敢报官。怕什麽?怕被赶走,怕被抓去服徭役,怕交不起税。」
「学生问他们,你们种的地,是谁的?他们说,没有主,就是山里荒地,谁开出来就是谁的。」
「可他们不敢认。因为一认,就要交税。交税就要有籍。有了籍,就要服徭役,就要当兵。他们负担不起。」
李逸尘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狄仁杰道:「学生也问了一些赵家底下的隐户为什麽不登记入籍。他们说,登记了就要交税,就要服徭役。」
「种赵家的地,虽然要交租子,但不用服徭役。两害相权取其轻。」
李逸尘道:「那些人,过的是什麽日子?」
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
「学生说不好。」他慢慢道,「学生的家在长安,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从来没缺过吃的。可那些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学生去的那家,男人姓田,四十来岁,看起来像五十。他瘦得皮包骨,脸上全是皱纹,手上有很厚的茧子。」
「他媳妇缩在角落,眼神木木的,不敢看人。」
「两个孩子挤在草堆上,小的那个光着身子,大的那个穿着件破得不能再破的褂子。」
「田大哥跟学生说,他们给赵家种地,一年到头,收的粮食七成交给赵家,剩下三成是自己的。这三成,要养活四口人。」
「他媳妇生了三个孩子,活下来两个。小的那个生下来就瘦,没奶吃,饿得整天哭。」
「後来实在没办法,他媳妇去赵家求管事,想借点粮。」
「管事没借粮,说可以让小的那个去赵家当奴仆,有口饭吃。」
狄仁杰说到这里,声音有些低。
「老师,学生当时看着那孩子,瘦成那样,眼睛却亮亮的。学生心里————很不是滋味。」
李逸尘没有说话。
狄仁杰继续道:「学生问田大哥,朝廷现在推行新政,隐户登记之後,可以减税,可以免几年徭役,以後孩子也能上学。他听完了,沉默了很久,然後说了一句话。」
李逸尘道:「他说什麽?」
狄仁杰道:「他说,以前朝廷也说过类似的话。可每次来人,最後都是要钱要粮。他不知道这一次,是不是还是那样。」
李逸尘沉默。
狄仁杰抬起头,看着李逸尘。
「老师,学生这一路回来,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李逸尘道:「什麽问题?」
狄仁杰道:「那些隐户,他们为什麽要藏起来?是因为他们想逃税吗?」
「学生以前在书上读到隐户」这个词,总觉得是那些人奸猾,不想交税。可这次亲
眼看见了,学生才知道不是那样。」
「田大哥不是不想交税。他是交不起。他一年到头累死累活,收的粮食交完赵家的租子,剩下那点刚够餬口。让他再交税,他就得饿死。」
「他躲起来,不是想占朝廷便宜,是想活下去。」
狄仁杰的声音有些沙哑。
「老师,学生觉得,朝廷登记隐户,不能只是为了收税。那些人,他们也是人。他们躲在山里,躲在大户後面,是因为没有活路。朝廷应该给他们一条活路。」
李逸尘看着他。
这个少年,眼眶有点红,但眼神很坚定。
「所以你觉得,应该怎麽给他们活路?」
狄仁杰深吸一口气,道:「学生想,朝廷现在推行的新政,隐户登记之後,可以减税,可以免几年徭役,这就是给他们活路。」
「但光有这个不够。」
「地方上那些官员,能不能把这好事办成好事,才是关键。」
「周县令是个好官,可他还没来得及做,就被人害了。」
「那些不是好官的,要麽和豪强勾结,根本不登记。要麽登记完了,还是照旧摊派。」
李逸尘看着狄仁杰。
「你刚才说的那些,都很有道理。登记隐户,要给百姓活路。要让官员把好事办好。」
「要防止地方势力和官员勾结。这些都是对的。但你想过没有,这些事情,背後有没有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狄仁杰道:「请老师指教。」
李逸尘沉默了一会儿。
然後他开口。
「仁杰,你刚才说,那些隐户藏起来,是因为活不下去。你说得对。但你想过没有,为什麽他们活不下去?是因为朝廷的税太重吗?」
狄仁杰道:「学生想,应该是。」
李逸尘道:「那朝廷为什麽要把税定得那麽重?」
狄仁杰愣住了。
李逸尘继续道:「朝廷要养军队,要养官员,要修工程,要赈灾。这些都要钱。钱从哪来?」
「从税来。税定得重,是因为朝廷需要这麽多钱。可税定得重了,百姓交不起,就逃跑。」
「跑了之後,剩下的人负担更重,更多人跑。这是恶性循环。」
狄仁杰听得入神。
李逸尘道:「这个问题,我在贞观学堂讲过。你还记得那个「最合适的数」吗?」
狄仁杰点头。
李逸尘道:「那个最合适的数」,是一个静态的分析。可现实是动态的。」
「百姓会跑,官员会贪,豪强会兼并土地。这些东西,都会让那个最合适的数」不断变化。」
他顿了顿。
「所以,要解决隐户问题,不能只盯着隐户本身。要从全局看。」
狄仁杰道:「全局?」
李逸尘点头。
「你要问自己几个问题。第一,为什麽有人愿意当隐户?是因为朝廷的负担太重,还是因为给豪强当佃户更划算?」
「第二,那些豪强为什麽愿意藏隐户?是因为他们需要劳动力,还是因为他们在对抗朝廷?」
「第三,朝廷的政策,为什麽到了地方上就走样?是因为官员无能,还是因为官员和地方势力勾结?」
他看向狄仁杰。
「这些问题,每一个都指向一个更深层的东西。」
狄仁杰道:「请老师明示。」
李逸尘道:「世上的事,从来不是单线的。一个问题的出现,往往是因为好几个因素凑在一起。」
「那些隐户,他们是人,不是傻子。他们选择隐户,是经过权衡的躲起来,虽然没身份,但能活下去。」
「登记入籍,虽然有身份,但可能活不下去。」
「这个权衡,叫做个人理性」。
狄仁杰喃喃重复:「个人理性————」
李逸尘道:「对。每个人都会算帐。朝廷想让他们登记,就得让他们觉得,登记比不登记划算。这就要从根子上解决问题。」
狄仁杰道:「怎麽从根子上解决?」
李逸尘没有直接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旁,抽出一卷竹简,摊在案上。
狄仁杰凑过去看。
那是《史记》里的一篇。
李逸尘指着上面的一段文字。
「汉武帝的推恩令,你知道吧?」
狄仁杰点头。
「学生知道。诸侯王把自己的封地分给所有儿子,儿子们再分给孙子。一代一代分下去,封地越来越小,最後就威胁不到朝廷了。」
李逸尘道:「你知道这个办法是谁想出来的吗?」
狄仁杰道:「主父偃。」
李逸尘点头。
「主父偃提出推恩令的时候,诸侯王的势力已经很大了。」
「晁错削藩,引发七国之乱。汉景帝虽然平了乱,但诸侯王还在。那些王国的地盘,还是很大。怎麽办?」
他顿了顿。
「主父偃的办法,不是从朝廷下手,是从诸侯王内部下手。」
狄仁杰眼神微微一凝。
李逸尘继续道:「诸侯王有嫡子,还有庶子。嫡子继承王位,庶子什麽都没有。」
「那些庶子,心里能平衡吗?他们也想有块地,也想当侯爷。主父偃看到了这一点。」
「他让朝廷下一道诏书,说诸侯王要把封地分给所有儿子。」
「这是皇帝的恩德,谁也不能反对。诸侯王要是反对,那些庶子第一个不答应。庶子们拿到了地,高兴还来不及,怎麽会造反?」
狄仁杰听得入神。
李逸尘道:「你知道这个办法高明在哪儿吗?」
狄仁杰想了想,道:「高明在————朝廷没动手,是让他们自己分?」
李逸尘笑了笑。
「这只是表面。你再往深想。」
狄仁杰皱起眉头,努力思考。
李逸尘道:「推恩令之前,朝廷和诸侯王之间的矛盾,是中央和地方的矛盾。这种矛盾,很直接,很难解。你要削藩,人家就造反。」
「可推恩令之後,矛盾变了。」
他看向狄仁杰。
「变成了诸侯王和庶子的矛盾,嫡子和庶子的矛盾。」
「朝廷从对立方」变成了调解方」。庶子们想要地,朝廷就给。诸侯王不想分,可庶子们盯着他。他能怎麽办?」
狄仁杰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李逸尘继续道:「这叫结构性矛盾转移」。朝廷把矛盾从自己身上,转移到了对方内部。」
「然後朝廷站在高处,当评判,分利益。谁听话,就给谁好处。谁不听话,就让别人对付他。」
「这个办法,成本最低,收益最高。因为执行这些事的人,是那些庶子。」
「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会拼命去争,去抢。朝廷不用出一兵一卒,只用下一道诏书。」
狄仁杰深吸一口气。
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以前读史书,读到推恩令,只知道这是个好办法。但好在哪里,说不清楚。
现在听老师这麽一讲,他才真正明白。
推恩令不是「分封地」,是「分人心」。
李逸尘道:「你再看第二个层面。」
他指着竹简上的另一段。
「推恩令推行之後,诸侯国越分越小。可分的还是那些地,地不会变多。」
「那麽多庶子要封侯,封侯就要有俸禄。朝廷养得起那麽多侯爷吗?」
狄仁杰想了想,道:「养不起。」
李逸尘点头。
「对。这就是推恩令带来的新问题。那麽多侯爷,每年光俸禄就是天文数字。怎麽解决?」
狄仁杰道:「怎麽解决?」
李逸尘道:「汉武帝的办法,是成本转移」
他解释道:「那些侯爷拿了地,当了侯爷,可他们没有实权。」
「朝廷後来搞了「酌金失侯」,一次就削掉一百多个侯爷的爵位。」
「理由是什麽?是献上的黄金成色不足。就那麽一条,就把问题解决了。」
「成本从哪来?从那些侯爷自己身上来。」
「他们拿了朝廷的好处,就要受朝廷的管。朝廷想收拾他们,随便找个理由就行。这个理由,还是他们自己送上门的。」
狄仁杰听得心惊。
李逸尘道:「这叫「激励相容」。让那些庶子觉得,分封对自己有利。」
「可实际上,朝廷早就准备好了後手。你听话,就让你多当几年侯爷。你不听话,找个理由就把你收拾了。」
「这个办法,让庶子的「私利」和朝廷的大义」完美对齐。」
「庶子们为了自己的利益,拼命去推恩。推恩之後,朝廷再慢慢收拾他们。」
「整个过程,朝廷几乎没花什麽成本。」
狄仁杰沉默了很久。
他在消化这些东西。
过了很长时间,他才开口。
「老师,学生好像明白了一点。」
李逸尘道:「说说。」
狄仁杰道:「推恩令解决了诸侯王的问题,靠的不是硬碰硬,是把矛盾转嫁到对方内部。」
「朝廷从对立方变成了裁判方,让那些庶子去替朝廷削藩。这叫————结构性矛盾转移。」
「那些庶子拿了地,可朝廷後面还有手段收拾他们。他们以为占了便宜,实际上每一步都在朝廷的算计里。这叫————激励相容?」
李逸尘点头。
「还有呢?」
狄仁杰想了想,又道:「朝廷不用自己动手,成本最小。庶子们为了自己的利益拼命去争,风险他们自己扛。朝廷只用下一道诏书,最後的好处全归朝廷。这叫————成本转移。」
李逸尘看着他,眼中露出欣慰之色。
「你悟得很快。」
狄仁杰却摇了摇头。
「学生只是听老师讲,还没真正想透。老师,学生有一个问题。」
李逸尘道:「说。」
狄仁杰道:「推恩令这麽高明,为什麽後来没有一直用?学生读史书,好像只有汉朝
用过,後面的朝代很少用。」
李逸尘沉默了一会儿。
然後他开口。
「你这个问题,问到根子上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庭院。
「推恩令能用,是因为当时的制度,正好给了它用的空间。诸侯王有封地,有庶子,有嫡庶矛盾。这些条件缺一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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