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6章 血染之于铁幕（一百九十八） (第2/2页)
是的，很快就会结束了——他把集中力提升到极致，轻而易举地发现远处正在爬行的一条黑色蚯蚓，便飞扑过去瞬间干掉了他。
因为深渊力量的侵蚀，周围的风景其实极度怪异，满布着各种漆黑的枯枝与恶心的肉瘤。但萨博把集中力提高之后几乎完全无视了这些怪东西，唯独那小小的蚯蚓在他眼中格外显眼。
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机械蜘蛛飞奔到另一侧，一爪子划出，用扬起的圣火轻而易举地蒸发了另一条黑色蚯蚓。
他能如此轻易地分辨出敌人的所在，大概是因为他也像溪流他们那样，开始能看到＂灵魂的颜色＂了吧。
那些死物是没有＂灵魂的颜色＂的。无论周围的风景再怎么诡异，那些肉瘤和触手看上去再怎么像生物，它们没有＂颜色＂就是没有。在萨博的眼中它们是灰暗且不起眼的。
而那些黑色蚯蚓，和它们细小的体型刚好相反，在这片混乱的风景中被某种＂亮边＂轻而易举地勾勒出来。因为他们的边缘在发亮，所以特别容易分辨。
不过萨博终究不是勇者，他能隐约分辨出＂敌人的灵魂有颜色＂，却无法辨别出那是何种颜色。
如果是溪流和以撒的话，他们应该可以看出一个生物的灵魂是白色、蓝色、红色之类的颜色吧。
据说还存在＂透明色＂的灵魂。但＂透明色＂到底是什么颜色，萨博更加是毫无头绪。
灼烧。斩杀。碾碎。他分担了溪流一部分的工作，和溪流一起更有效率地猎杀着那些黑色蚯蚓。
而以撒那边则不断地让圣火的火圈扩散开去，用火墙堵住周围的通道，甚至挡住进入通风口的路。
瓮中捉鳖。如果真能做到这一点，倒是挺好。但萨博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敌人的数量好像比之前还多。之前逃跑的黑色蚯蚓明明没这么多的。溪流和萨博应该已经总计击杀了五十多条黑色蚯蚓，但之前逃跑的不管再怎么算也不超过十条吧。
难道……它们拥有增生能力吗？
难道敌人就像真正的蚯蚓那样，身体被切成好几段都能再生——而且不是仅仅再生成一条蚯蚓，而是一口气再生出好几条，他每一个断片都能再生出一条蚯蚓来？？？
如果真的是这样，再去计算击杀了多少敌人就变得毫无意义了。甚至敌人可能把一部分的分身藏起来了，躲在萨博他们完全无法探测到的通风管道之类的地方！
也有可能敌人早已抵达下一层，它们通过留下一部分的分身来声东击西，只是为了拖住萨博他们！
战局说不定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轰隆！——
就在萨博心里冒出最坏设想的同时，整个地下遗迹都猛烈地晃动了一下。
糟糕。在那个瞬间，萨博心里如此呐喊。他能设想到的最坏情况，恐怕就要变成现实了。
空气变得沉重。萨博操纵的机械蜘蛛也是如此。他听见机械蜘蛛发出越发剧烈的嘎吱声，它身上的关节已不堪重负。
而魔像超负荷运转，不仅是因为萨博刚才那番胡闹，也因为——
——重力场变化了。
＂啊啊啊啊！＂仿佛遭受了某种强大的精神攻击，猎豹少年以撒痛苦地捂着头倒在了地上。
＂呜嗯……＂溪流也跪倒在地，显然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失、失败了吗……＂
是重力。
异常的超重力将众人死死压在地板上。
萨博操纵的机械蜘蛛没有触觉，难以第一时间察觉施加在它身上的额外重力。但溪流和以撒恐怕已被数倍重力压在地板上，难以动弹了。
再加上深渊侵蚀造成的精神污染，以撒不禁发出了悲鸣。
——啊，大脑在颤抖。
……不，其实萨博自己什么都感觉不到。既没有大脑，也没在颤抖。
精神污染似乎对他毫无影响，只是让溪流和以撒倒下了而已。
此时的以撒已完全失去意识，倒在地上。而溪流也濒临倒下，恐怕很难再爬起来战斗了。
失败了。一切都太迟了。那个怪物恐怕已经唤醒了【紫衣之王塔斯哈】，导致深渊侵蚀加剧，周围的重力场也变得异常。
再过不久，方圆十几公里内的一切都会被超重力压成肉泥，当场死亡吧。
萨博心生绝望。
……等等。
但是等等。好像有什么不对劲。
典狱长法云斯最初似乎不是这样说的。
法云斯说的明明是，＂如果【紫衣之王塔斯哈】醒来，所有人都会瞬间被超重力压成肉泥，当场死亡＂。
但溪流和以撒并没有当场死亡。重力场虽然发生了变化，将人压在地上无法动弹，却还不至于把所有人都压成肉泥。
也就是说，重力场没有预想中那么强……？
难道说——？！
萨博操纵的机械蜘蛛缩起手脚，变回了球体状态。
他从【万变魔像】内部的亚空间中，释放出了【万象魔铠】。
是的，他是个死心眼的家伙。若不挣扎到最后一刻，绝不放弃希望。
——因为，万一呢？
万一敌人其实还未真正唤醒【紫衣之王】，只是让塔斯哈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呢？
也许萨博现在冲到楼下，及时击杀那些黑色蚯蚓，一切就还有挽救的余地？
也许半梦半醒的【紫衣之王塔斯哈】，在不再受打扰后，会再度沉睡过去？
黑色的魔铠挣扎着爬起。头盔戴得不怎么牢固，在起身过程中掉落在地，又变成了那熟悉的＂无头骑士＂模样。
但现在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
萨博操纵的【万象魔铠】将【万变魔像】作为核心安装在胸前，随即站起身来，迈开步伐向楼下冲刺。
【万象魔铠】比想象中更为坚固，竟能在这种超重力环境中顽强行动。
……尽管它全身的关节也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没事。再撑一下就好。很快就会结束的。
要么拯救一切，要么一同毁灭。
——在真正结束之前都绝不要让它结束！
顶着超重力强行冲下楼的萨博（万象魔铠），来到了遗迹最深处。
那里是一片看似黑暗而广袤无垠的空间。
明明身处地底深处，却出现了这样一片空间，这里简直如同异空间一般。
而且这片黑暗空间上方还有一片星空。地面如镜子般映照着星空，踩上去还会泛起涟漪。这地面看似湖面，却没有半点水分。
好诡异的异空间……
而在这片诡异空间的正中央，矗立着一个宛如雕像般的存在。
——【紫衣之王塔斯哈】。
那是一个身披红袍、全身被长袍笼罩的怪物，袍下隐约露出昆虫足肢与章鱼触手。
明明身披红袍，却被称为【紫衣之王】，是因为这片空间中弥漫着天蓝色的【莱斯福特放射光】，光芒甚至从塔斯哈体内溢出，将原本红色的罩袍映照得近乎紫红。
若在正常光线下，这家伙其实应该叫作【红衣之王塔斯哈】才对吧？
不过只有极少人能亲眼目睹【紫衣之王塔斯哈】的真容，见过他的人全都发疯了。因此其名字才会被误传到这种地步。
萨博只是匆匆瞥了那位深渊领主一眼，便立刻移开视线，生怕自己的精神受到深渊污染。
不过他此刻头脑清醒，似乎完全没有被疯狂侵蚀，应该没问题吧？
敌人呢？那个试图唤醒【紫衣之王】的怪物呢？这附近本该至少有一条黑色蚯蚓，它去哪儿了？
萨博环顾四周。
找到了。确实有一条黑色蚯蚓，已经移动到了塔斯哈脚边。
不过这里的重力环境极其异常，超重力几乎将那个小怪物压扁，它想靠近塔斯哈也十分困难。
【紫衣之王塔斯哈】在自身周围释放出更为强烈的超重力，这本是为了防止敌人接近而设下的防御性陷阱，却也成了他自身的牢狱。
他的信徒若想唤醒他，恐怕也得费尽周折，才能跨越那片超重力空间。
果然，一切还不算太迟。只要在这里杀死那个怪物——
……可受超重力影响，萨博也无法靠近那一带。秘银制成的万象魔铠即便再坚固耐用，恐怕也会被恐怖的超重力瞬间压扁吧。
于是萨博掏出一柄光枪。
重力无法影响光子，或者说影响微乎其微。用它便能直接远距离击杀那个小怪物。
——让圣灵剑乌列尔的白色圣火缠绕于光枪之上，使发射出的光弹附带圣火之力。
如此一来，应该就能赶在敌人唤醒邪神前将其击杀，让事态得以收束！
嗖——裹挟着白色火光，光弹飞射而出。
但它未能命中那个怪物，而是划出一道极为夸张的抛物线，在击中目标前便已落地。
啊？光弹？划出抛物线？怎么回事？？？？
光子明明是几乎不受重力影响的粒子，为何会像实弹般以抛物线飞行，在击中目标前就落地了？！
随即萨博明白了。光弹虽不受重力影响，却仍可能受到空间扭曲的作用。
邪神【紫衣之王】周身空间恐怕已扭曲到骇人的程度，完全是嵌套在异空间中的异空间。
光弹本该沿直线飞行、轻易抵达的目标，实际上却被空间扭曲到了＂比看上去更远的位置＂。
以为弹道只是直线，以为仅凭附带圣火的光弹就能击杀那个怪物，是萨博太天真了。
缠绕在枪上的圣火变少了。三枪……不，再发射两枪左右，圣火就该消耗殆尽了。
连普通光弹能否彻底杀死那条黑色蚯蚓都未可知。接下来两枪便是胜负关键。
必须精准瞄准，仔细计算弹道下坠。既然弹道呈抛物线，那就按抛物线来估算吧。提前抬枪向上射击，让光弹沿抛物线坠落，恰好落在那个小怪物身上。
即便稍有偏差也无妨，毕竟光弹落地时会炸开，白色圣火会伴随爆.炸产生小范围溅射。仅凭溅射伤害，就足以击中并击杀那种弱小的敌人吧。
萨博估算一番，将枪口上抬五度，随即开火。
砰！——光弹向上飞出，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最终落地。
但这一击并未命中目标。枪口上抬幅度过大，光弹飞过了头。
——能附魔圣火的光弹仅剩最后一发。这下是名副其实的不成功便成仁。
若能呼吸，萨博此刻恐怕已紧张得气喘吁吁、满头冷汗了。
可惜操纵着【万象魔铠】、本体并不在此处的萨博，既无呼吸的鼻，也无流汗的毛孔。
他只是异常平静。如机械般平静，冷酷却并非毫无感情。
他根据先前那发光弹的轨迹重新估算，算出了更精准的弹道。
枪口下压三度……不，二点五度……不，二点二度。
这便是最理想的弹道了。
此刻他无比感激【万象魔铠】的纯机械构造。没有心脏与血管的魔像，自然不会在这关键时刻因紧张而手抖，影响射击精度。
他甚至无需为提升命中率而刻意屏息，因为【万象魔铠】本就不需要呼吸。
很好。这次一定能行。
都已挣扎到这步田地，若在最后一步出了岔子……那可一点都不好笑。
他下定决心，随即开火。
砰！——飞射而出的光弹划出一道比先前更完美的抛物线，不偏不倚地落在目标身上。
啪滋一声，黑色蚯蚓被光弹击碎，被白色圣火包裹，瞬间焚烧殆尽。
这下，总算结束了吧？
萨博松了口气，尽管【万象魔铠】根本无需呼吸。
轰隆！！
紧接着周围又传来一阵震动。重力场骤然增强，险些将坚韧的【万象魔铠】也压倒在地。
怎么回事？
不是已经消灭最后的敌人了吗？
邪神的信徒既已全灭，理应没有任何存在能靠近【紫衣之王塔斯哈】，更不可能唤醒他才对啊？！
那这股强大的威压感，究竟从何而来？
萨博朝邪神所在之处多看一眼，随即被真正的绝望攫住了心神。
敌人不止一个。
在邪神脚下，竟还有另外两条黑色蚯蚓，正缓慢而确切地向邪神靠近。
萨博以为消灭一个敌人便万事大吉，实际上那里还有两个敌人！
万策尽矣。已经没有取胜的方法了。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光枪，上面几乎再无圣火残留。
若无圣火之力加持，仅凭光弹，他不认为能击杀那些黑色蚯蚓。
况且那里还有两条黑色蚯蚓，无论如何都太过勉强了。
但这便是他放弃尝试的理由吗？
——不。绝不放弃！明明还能行动，为何要放弃！
死心眼的萨博朝剩余两名敌人的方向又开了几枪。
没有命中。那么修正弹道。再次射偏。那么再修正弹道。
失败。失败。再次失败。
计算抛物线本就极为困难，何况那边空间扭曲严重，光弹弹道变得极其诡异。
但萨博决意在手中光枪彻底损坏前，持续射击下去。
终于，他命中了。
其中一条黑色蚯蚓被击杀了……才怪。
它挺过来了。果然区区光弹无法对其造成致命伤害，它被炸成数截，每一截却都再生为新的蚯蚓，根本杀不死。
没有白色圣火之力加持，一切皆是徒劳！
与此同时，在超重力摧残与连续高负荷运转下，萨博的光枪也直接爆.散，碎了一地。
已经没有远程武器可以用了。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他终究还是被将死（checkmate）了吗？
此时，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前一闪而过。那是宛如幻影的蝴蝶。
如梦似幻的光之蝶从他眼前飞过，洒下些许发光鳞粉，似乎在试图提示他什么。
——没错。萨博差点忘了。
他不是还留存着一丝仙灵王【蝶梦普赛克】的力量吗？
仙灵王曾借力量予萨博，帮助他与【月影魔狼拉普拉斯】抗衡。
而在那场死斗的终末，仙灵王残留的一丝力量化作虹色宝石，与萨博手中的【业力戒指】融为一体。
虽萨博本体不在这个战场上，但他仍然可引出【业力戒指】之力，提升【万变魔像】与【万象魔铠】的基础性能。
那么，从戒指中引出仙灵王的力量，是否也可行？
他心中这般想着，拔出的光剑便泛起了虹色光芒。
这柄闪烁着瑰丽光芒的光剑，确凿已附上了仙灵王【蝶梦普赛克】之力。
而仙灵王的力量可以切裂时空，并对目标造成非常惊人的魔术爆.炸伤害。
萨博或许能从此距离挥剑，击杀那两条黑色蚯蚓。
无论如何，这都是最后一搏了。
如果连这招都失败，萨博他们便只能眼睁睁看着敌人唤醒邪神。
彻底苏醒的【紫衣之王塔斯哈】必将向世间降下恐怖天灾，造成无数死伤吧。
（反正我就是死心眼。）
他在心中咆哮。
（反正我就是要狼狈地挣扎到最后一刻。）
（但是挣扎又如何。活得狼狈又如何。）
他操纵万象魔铠，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只为尽可能拉近与敌人的距离，只为让这最后一击的成功率尽可能提高。
（哪怕这一切努力全是徒劳，也要给你们这群混蛋添一下堵！）
万象魔铠发出骇人的嘎吱声，周身关节都在剧烈悲鸣，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它就像潜入深海、性能被压榨到极致、即将损毁的潜艇。只是萨博此刻潜入的并非深海，而是愈发猛烈、愈发凶残、负荷不断攀升的重力场中。
仅在＂能把人压扁＂这一点上，二者倒有共通之处。
——嘎吱、嘎吱、嘎吱。
血肉苦弱。若是普通人，此刻早已被自身体重压成肉泥了吧。
但万象魔铠由秘银制成，打造得格外坚固轻便，能承受相当高的重压。
即便在此损失【万象魔铠】也无妨。
即便在此与敌人玉石俱焚，也无妨。
只要能抵达那个地方——
萨博在魔铠手臂被压扁的瞬间，挥出了那一剑。
挥剑之际，【万象魔铠】也近乎溃散般颓然倒下，他手中的光剑也彻底爆散。
但挥出的那一剑依旧有效。魔力洪流化作穿越时空的剑气，切开空间，直指目标。
随即剑气在地面炸裂，狂暴的虹色魔力风暴将附近所有敌人一并卷入，撕裂、绞碎、碾作齑粉！
这如梦似幻的一击，便是萨博所能做的最后之事。
意识在消散。
即便远距离操控魔像，也并非毫无风险。因为萨博的光魂就在现场，就在【万变魔像】内部。
如果他死在这里，他的本体可能不会毁灭，但他的灵魂会消亡吗？
意识再也回不到本体，就此消散，岂不意味着他将永远成为植物人？
不过德鲁伊本就是＂植物人＂，毕竟是半植物半动物的存在嘛。
……好冷的笑话。萨博不禁怀疑这个不合时宜的笑话，究竟是讲给谁听的。
他发现自己无法集中精神了，思绪开始纷乱。
接下来是不是该播放走马灯了？
可他身为被制造出的人造人，连记忆都是虚构的。播放那种走马灯真的有意义吗……
人生的意义又是什么？
＂哟，萨博。＂在萨博的意识即将消散之际，仿佛有个声音在呼唤。那是个听来略带轻佻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