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童贯的貂裘 (第1/2页)
三月十九日,阴。
蔚州失守的消息,由金字牌急脚递送入东京。这玩意儿相当于大宋时期的特快专递,八百里加急,沿途驿站接力换马,跑死几匹牲口是常有的事。
于是,整个东京汴梁,轰然震动。
崇政殿上,赵佶端坐御座,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就在三日前,他还在兴致勃勃地指点艮岳新运到的第六批太湖石。石头哪一处皱、哪一孔透,哪块瘦得有风骨、哪块漏得有意趣,讲得头头是道,讲到兴起还亲自用指甲刮了刮石皮,评了句“可惜,稍欠皱”。满朝都夸官家于书画金石一道,天下无双。
海上之盟是他的手笔,燕京是他的功劳,山后九州是他心心念念要凑齐的“全功”——凑齐了,史册之上才配得上“绍述”二字,才配得上他这一朝的庙号年号。如今一夜之间,不但一州没讨回来,到手的蔚州反倒被人夺了。
金人还会交割剩余的山后诸州么?
开什么玩笑。人家连“惩戒”的理由都替大宋写好了,就等着大宋自己往里跳。
御案上摊着谭稹的奏本和金人的檄文。赵佶批阅时,朱笔在“陈翊自刎殉国”六个字上顿了许久。朱砂洇开一个小点,像一滴没落下来的血。
半晌,他问:“陈翊……是何出身?”
殿上静了一瞬。
一位内侍翻了翻袖中的名册,低声答了陈翊降将的履历,辽降将,带蔚州归宋,去年才授的蔚州知州。
赵佶“嗯”了一声,不再言语。
赵佶惦记山后九州,惦记了五年。九州里死了个知州,他今日才头一回听说这人的名字。
班部中,王黼和梁师成的脸色比殿外的天还难看。
谭稹是他们二人合荐的燕山宣抚使,如今措置乖方、酿成边祸,火星子早溅到他们的官袍上了。王黼那张号称“面如傅粉”的脸,今日粉都比平日厚了两分,也遮不住底下的灰败;梁师成垂着眼皮,把朝笏攥出了汗,笏板光可鉴人,映出他自己一张发虚的脸。
殿上议论纷纷。
有人痛斥谭稹轻敌误国、漠视边情;有人转头指责当初就不该收纳张觉,授金人以口实,祸根早种;还有人叹息陈翊忠心死守、以身殉城,掩面扼腕,声泪俱下,涕泗横流,哭得袍袖都湿了半幅。
就是没人提陈翊求援的札子。
那些白纸黑字的求救信,仿佛在燕京到东京的路上被一阵风吹散了,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这时,一名御史出班,笏板举过头顶:
“官家!谭稹身为燕山宣抚,金人索粮,处置失当,一罪也;边城守御不严,二罪也;事败之后,讳饰文过,三罪也!三罪在身,罪责深重,陛下必须重处此人,以正国法!”
赵佶沉默了许久。
殿中落针可闻,只听得见殿角铜漏滴答。滴答,滴答,每一声都敲在班部诸人的心口上。
他抬眼瞧了瞧王黼和梁师成。
那目光不重,甚至称得上平静,可王黼的后背唰地就湿了,梁师成手里的朝笏差点滑出去。
梁师成看到赵佶的目光,知道今天躲不过去了,硬着头皮出班,声音尽量放得恳切:“官家,臣举荐不当,愿承担失责之罪。”
王黼也上前一步:“身为宰辅,臣有不察之罪。”
两个人,一人口头认罪,一人当场附议,配合得倒像是排练过的。
赵佶叹了口气。
“谭稹怯懦无谋,措置乖方。”他的声音里压着火,一字一顿,“贬顺昌军节度副使,勒令致仕。王黼、梁师成举荐不明,罚俸一年。”
这个处置还算公平,基本上参照当年处置种师道的做法。降的降,罚的罚,各打五十大板,体面都留着。
王黼和梁师成叩首领旨,谢恩的声音都比平时诚恳三分。罚俸一年对这两位来说,约等于让富人少喝一杯茶,但姿态必须有,姿态就是命。
处置完谭稹,赵佶转头看向王黼,语气稍缓:“王卿。谭稹奏本里言道,金人之弩机,射程与我新制军弩相若。此事重大,卿即责成军器监核验,查明原委奏来。”
这话一出,王黼眼皮跳了一下。
金人手里,有大宋新式军弩?这话要是坐实了,那可就不是边衅,是通敌。
他躬身启奏,先把水搅浑:“官家,此弩图样,原是西平郡公林昭自西疆递来,转付童太师,再由童太师移交军器监,方才依样造作,颁入军中。”
话里的钩子埋得又深又滑,林昭、童贯,把这两个名字先挂出去再说。
赵佶摆了摆手,打断他,淡淡开口:“朕不问这一路辗转来由。卿自择人,速速勘明此事,回奏于朕。”
一句话,把钩子原样没收了。
王黼躬身领旨,退回班中,心里一阵腹诽:这个弩机涉及的两个人,林昭和童贯,哪一个是自己能查的?查林昭?人家手握西疆兵马,自己连人家一颗钉子都搬不动;查童贯?人家马上要起复当宣抚使了,圣眷正浓。两头都是大山,他王黼夹在中间,查谁都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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