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雨夜孤城 (第2/2页)
他们的闲谈,被雨雾隔绝。他们看不见,北面山谷之中,已经悄悄铺开的大阵。
三更,城里的梆子慢悠悠敲过。雨愈密,夜愈沉。
西城瓮门内侧,十几条影子贴着墙根。为首的老卒把手按在门闩上,掌心全是汗,一半是雨,一半是吓的。
“稳住。”他低声给自己壮胆,“事成了,金人给金子;事败了,宋人给刀子。横竖都给东西,还犹豫个什么。”
此刻,耶律余睹的中路主力已抵蔚州城外南山。五百弩手悄然爬上北山高地,弩机一字排开,箭镞在雨里泛着幽蓝,齐齐指向城头。其余甲士隐于林木之后,静候信号。
“动手。”耶律余睹低声下令。
城头守军尚未回过神,北山高地上一阵低沉的嗡鸣骤然炸响——五百弩机同时击发,漫天箭雨撕开雨幕,直扑北城。城上守卒惨叫连连,转瞬倒下十数人,余下的抱头滚下城去。
陈翊听到北门的动静,立即率弓手来援。
冲上城墙,才看了两眼,他的心便沉了底——己方完全被压着打,宋军的弓箭却软绵绵够不着对方,射出不到二百步,便像断了翅的麻雀一头栽进雨里。
“娘的!”他狠狠啐了一口,“他们的弩机凭什么射得这么远?!”
一名弓手指着北山,声音发颤:“知州,那、那少说有三百多步……”
陈翊躲在垛口后,眯眼估算。三百步。脑中“轰”的一声,朝廷近来不是正大量换装新弩么?军器监夸下的海口:“三百步外,洞穿皮甲。”他递了三回公文讨要,回文连一个字都没见着。
降将嘛,宋人防着呢。连弩机都防。
可眼前这弩机,射程怎会与大宋新弩一般无二?他死死盯着雨幕中的北山,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军器监的图纸,怕是早被人一页页搬进金人的大帐了。
“传令!”他嘶声吼道,“下城墙!沿墙根布置防御,城头已经被人家弩机控死了,别在上头白挨箭!”
他又对身旁的刘存道:“你,去指挥守西门·····”
话到一半,他忽然顿住。某种预感像冰锥扎进后心。他盯着刘存,一字一字道:“记着:若城破,你从南门走,莫要恋战。务必告诉朝廷,金人所用弩机,射程与我大宋新弩一般无二。这不是巧。这是有人把大宋的底,一页页撕给金人看了。”
刘存喉头滚动,重重抱拳:“将军保重!”
他应声去了。
晚了。
西城瓮门内侧,那老卒把心一横,与同伙合力砍翻守门的几名士卒,挪开门闩。瓮门缓缓向内敞开,“吱呀”一声长吟,在雨夜里传出老远。
“门开了!”
潜伏在瓮门外的金军精锐压着嗓子低喝,提刀涌入瓮城。
“敌袭!敌袭!金人进城了!”残存守卒嘶吼示警。可一切都晚了。金军甲士顺着瓮城直扑内城,转眼控制西城要道,分兵杀向城楼、甲仗库与州衙。
陈翊刚撤下北门城楼,西城方向杀声骤起。他脸色霎时惨白,雨水顺着下巴一串串往下滴。
完了。心里那根绷了一月的弦,“铮”地断了。守军不足两千,金军已经入城。
他猛地抓住亲兵长的胳膊,指节泛白:“快!集结所有兵卒,随我从南门撤,奔赴飞狐、燕山报信!”
仓促集结的守卒仓促迎战。雨夜视线不清,军心本已浮动,防线被金军一冲,霎时撕裂。街巷之间,刀枪碰撞声、嘶吼声、伤者哀嚎声搅进春雨里,血水顺着地势汇成细流,与雨水一道,涌向壶流河。
陈翊披甲按剑,亲自领亲兵巷战,边打边向南门退。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越打越少;金军一队接一队涌来,越杀越多,密得像雨点,死死咬住他这支残兵。
他忽然不打算走了。
逃出去又如何?把消息送到又如何?大宋的庙堂上,多的是把边关急报当耳旁风的人。他眼下唯一能做的,是拖住金军,给刘存争出一条生路,多争一炷香,也是好的。
“回头!”他横剑断喝,声音劈开雨幕,“都跟着我!死死守住!”
此时,耶律余睹亲自入城调度,兵马分控各条街巷,铁桶一般,不让守军有任何收拢的机会。混战之中,一名辽地出身的卒子认出了陈翊,扯着嗓子高喊:“陈翊在这儿!陈翊在这儿!”
金军甲士立时合围。陈翊浴血苦战,肩上、臂上数处负伤,血染衣襟,混着雨水淌下来,把半条街的石板染得暗红。手中长剑,依旧不肯放下。
耶律余睹勒马街口,望着这位做着最后抵抗的知州,高声喊话:“陈翊!大势已去,放下兵器,我可保你性命!”
陈翊抹了一把脸上混着雨水的血水,冷笑一声:“我既纳土归宋,岂肯再事二主?如今我是大宋蔚州知州,城存则我存,城亡则我亡!”
耶律余睹沉默片刻,轻轻叹了一口气:“好!你我如今各为其主。念昔同事辽主,你若殉城,我当厚葬你的尸首。”
说罢,他从手下拿过一把弩机,上弦,对准陈翊。
陈翊哈哈狂笑,提剑凶猛向前冲杀。刚冲出几步,一支弩箭穿透他的肩背,巨大的力道将他掀翻在地。亲兵想要上前搀扶,被金兵一刀砍翻。陈翊挣扎着站了起来。金兵看他无力再战,慢慢围了上来。陈翊猛地翻转长剑,在自己脖子上重重一抹。
雨还在下,冲刷着街上流淌的鲜血。
蔚州城,陷落。
南门外的雨幕深处,刘存带着十几骑残兵,头也不回扎进泥泞。怀中死死揣着半幅血染的舆图,和一句话:
金人弩机的射程,与大宋新弩一般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