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一声姐姐 (第2/2页)
此前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深夜里,她早已认定了,父皇御旨赐婚,拜过天地,入了洞房,那便是实打实的夫妻了。她甚至已经咬着牙逼自己去接受这个事实,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该痛的都痛过了,该熬的也都熬过去了,熬过去,就好了。
她以为自己已经好了。
可此刻听到这句话,一瞬间,红晕便爬满了她的脸。
这红晕,也不知是听到闺房之事时的羞赧,还是得知那桩婚事并未圆满时涌上来的某种隐秘的、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兴奋——总之,她的心脏突突地狂跳起来,血液仿佛一瞬间冲到四肢百骸。
原来这一场所有人都看好的赐婚,并不像世人眼中那般圆满。他们有了名分,却始终没有走到那一步。
于是,各种各样的猜想开始在她心里来回打转:是不是王浩川心里还装着自己?是不是他本就不情愿这桩婚事,才刻意守着分寸?还是……
这些猜测翻来覆去地在脑海里滚动,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搅得她心乱如麻,一张脸红了白、白了红。
她唯独猜不到真正的原因。
王浩川和陈素一样,是带着另一套时代的标尺来到这个世界的。面对年仅十五岁的莫清源,他跨不过心底那道关口,那不是礼法,不是规矩,是一个现代人刻在骨子里的底线。
这一层,陈素不会讲,赵福金也无从知晓。
陈素看着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心里默默想道: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让你快乐一时是一时吧,至于以后快不快乐,就看王浩川那个渣男怎么对你了。至少在见到他之前,这份念想,总能让你心里好过一些。
人生就是这样:当你不知道真相的时候,你可以有无数的想象。而想象这东西,总是朝着自己最盼着的方向长。有的时候,想象还能成真。
所以,一切眼前的烦恼,都是“空烦恼”。
赵福金没有再追问。
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她怕再多问一个字,这个梦就醒了。
但她攥着陈素的手越攥越紧,指尖微微发颤,眼底燃起一簇微弱又滚烫的光。她望着陈素,什么都没说。
可陈素知道她在问:是真的吗?
陈素轻轻点了点头,神色平静,也不再解释缘由,只低声道:“知道这件事的人极少,千万要守好。浩川他……身不由己,有他的难处。你们前路依旧满是难处,切莫凭着这一点就乱了心思。”
她顿了顿,握紧赵福金的手:“咱们姐妹俩联起手来,在京城还有好多事等着我们去做。”
赵福金怔怔地点了点头。一颗心飘飘荡荡,悲喜交缠。先前所有的矜持、小心、刻意端出来的架子,早已散得一干二净。此刻偌大一座东京城里,她只认定眼前这个看着年幼、心思却深不可测的姐姐,是唯一能分给她一点盼头的依靠。
正在此时,外面传来敲门声。
是柳惜娘的声音:“公主,陈素娘子,我给你们送茶来了。”
赵福金和陈素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写着同一个问号:我们也没要茶啊。点心才撤下去多久,这茶来得未免太殷勤了。
陈素目光微微一凝,随即恢复如常,冲赵福金点了点头。赵福金会意,扬声道:“送进来吧。”
门被推开,柳惜娘端着茶盘笑盈盈地走了进来。她把茶放在案上,一抬眼,却看见公主眼眶微红、睫上还挂着残泪,不由得怔了一下。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不动声色地将茶盏往陈素那边推了推。
推茶盏这个动作,看似寻常,细品却有点意思,主客同奉,她偏先给客人。她这是认主来了?
陈素心里忽然一动。
她记起王浩川曾提过,他亲手培养了两个人,放到赵福金身边做侍女。眼下看来,这个柳惜娘,多半就是了。
是骡子是马——
就在柳惜娘将茶盘放到案上、正要收手退开的瞬间,陈素指尖如电,倏地扣向她的腕脉!
柳惜娘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手腕猛地一翻,轻巧避开那一抓,同时手肘横撞,回身便拆招,脚下步子一错,占了半个方位。
好家伙,条件反射都练出来了。
两人就在这小小的暖阁之中,衣袖翻飞,你来我往。用的都是军中那套干净利落的擒拿手法,出手毫不拖泥带水,没有半分花架子,只听衣袖摩擦之声簌簌作响,带起的风把案上的帕子都掀到了地上。
赵福金整个人都看傻了。茶还没喝上一口,自己屋里先打起来了?
几招过后,柳惜娘渐渐落了下风,神色间掠过一抹惊讶,她万万没有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笑起来甜甜蜜蜜的陈娘子,竟有如此利落的身手!出手角度刁钻,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招招冲着关节去,却没有一招真下狠手。
这是在喂招,不是在搏命。
陈素适时收了手,飘然退开半步,理了理袖口,淡淡问道:“你跟着王浩川学了多久?”
柳惜娘这才明白过来——方才那一抓,不是偷袭,是考教。她连忙收了架势,躬身回道:“回娘子,跟着东家学了一年。”
“一年能接住我的招,”陈素点了点头,眼里带着真切的欣赏,“学得真快,在这方面有天赋。记住,你们的任务就是保护好公主,一步都不许离。这是王浩川训练你们功夫的初衷,明白吗?”
柳惜娘心头一热,重重点头,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出门的那一刻,她眼里有光。那是一种再次找到组织的光
一旁的赵福金方才被吓了一跳,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在试探。可她更没想到,陈素竟还有这般身手。人长得好看,说话又通透,脑子转得快不说,手上功夫也这般利落……方才那几招,快得她眼睛都跟不上。
一时间,赵福金心里头那份佩服又浓了几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亲近,几乎是油然而生的一种执念——这个姐姐,她认定了。
陈素回过头,正对上赵福金那双满是光的眼睛,亮晶晶的,跟藏了星星似的。
她还以为赵福金是因为听说王浩川专门训练了柳惜娘来保护自己,心里头正甜着呢,才露出这副模样,到底是十九岁的小姑娘,心上人隔着千里给她布了层保护网,就美成这样。
她哪里想得到,就这么一个小小的举动、随手的考教,就能让一个公主痴迷成这个样子。
陈素看着她那副模样,叹了口气,笑道:
“唉,要我说呀,喜欢王浩川这种人也没什么不好,总比喜欢一块木头强。”
遥远的灵州,林昭狠狠地打了个喷嚏,望了望窗外,嘀咕了一句:“春寒料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