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不讲武德 (第2/2页)
“帝姬殿下这容貌,可真真是天仙下凡一般。我方才进门一见,差点挪不开眼了。”
赵福金矜持地弯了弯唇角,正要说些“夫人谬赞”之类的场面话——
就听陈素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了半句:
“难怪王浩川……”
说到这里,她恰到好处地刹住了,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半口气,留下一片引人遐想的留白。
赵福金的耳根,悄悄地红了一红。
陈素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一般,又悠悠地接了一句:
“不过话说回来,帝姬这性子,倒是跟王浩川与我说的不大一样。”
她又停了下来,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目光在茶汤的氤氲里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又是留白。
两记组合拳,拳拳打在心窝上。
赵福金原本架子端得稳稳的,却被陈素这两句带留白的话,三下两下打了个七零八落。
这两句话,狠狠地晃了她两下。
他怎么说我的?他说我什么了?说我“不大一样”,那“一样”的是什么样?他是夸我,还是……什么?
她当然想知道王浩川是怎么看她的。当然想知道王浩川是如何向他的朋友说起自己的。可这话她问不出口啊——即便陈素已经把话头递到了嘴边,塞到嘴边了,她也问不出口。帝姬问别人家夫君“他在你面前怎么说我”,这成何体统!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脸颊慢慢地渗出了红晕,从耳根蔓延到腮边,像春日枝头初绽的桃花。
感觉到自己有些失态,她顺手端起旁边的茶杯,低头呷了一口茶,试图用这个动作掩饰那份无处安放的窘迫。茶都咽下去了,自己喝的什么味儿都没尝出来。
茶言茶语:二十八岁的知心大姐姐,戏耍一个十九岁的小姑娘,实在是不讲武德。
陈素笑眯眯地看着赵福金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心满意足,随即把话题轻轻巧巧一转,说起了人间瑶台的一些细碎事务,感激赵福金这段时间对酒店的照拂和操持,语气诚恳,句句在理。
可赵福金这会儿哪还有心思听这些无关紧要的话?什么账目、什么供货、什么运营,全成了耳边刮过的风。她的整颗心,早就被那两句留白勾走了,飘飘荡荡悬在半空中,上不去,也落不下,跟断了线的风筝似的。
赵福金内心拉扯了片刻。
最终还是没扛住。
那股翻涌的牵挂,像滚水一样在心口咕嘟咕嘟地冒泡。她咬了咬嘴唇,低下头,声音放得极淡极轻,像是随口一问:
“我知道王判台和你们几个来自同一个地方,感情一向很好,亲如兄妹一般。这次在陇城相聚,想必是十分快乐的吧……”
她顿了顿,又仿佛不经意地、用指甲盖那么大的一点声音补了一句:
“不知……王判台的婚事,可还顺利?”
问出口的瞬间,她握着茶盏的指尖都紧了紧,整个人表面上纹丝不动,实际上心里已经竖起了耳朵,支棱得跟兔子似的。
陈素长长叹了口气。
眉头轻轻蹙起,缓缓摇了摇头,吐出四个字:
“一言难尽。”
就这四个字,像一只无形的手,把赵福金的心又高高吊到了半空中——刚落下来一点,又被拽上去了,还是反手拽的。
一言难尽?什么叫一言难尽?是顺?是不顺?是“一言难尽”到需要两言三言才能说清?还是根本没法说?!
可陈素说完这四个字,便端起茶盏来慢悠悠地喝茶。喝一口,放下来,再喝一口,那副从容劲儿,仿佛刚说的不是王浩川的婚事,而是这天儿怎么就暖了呢。
半点要继续往下说的意思都没有。
赵福金嘴唇翕动了几下,嘴巴一张一合地嘎巴了好几回,一大堆想问的话全堵在喉咙口,你倒是说啊!到底怎么个难尽法啊!——可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帝姬的体面还死死箍着她。她拉不下脸来追着问,更不能露出那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急切。可心里头一阵阵地发急,坐也不是,靠也不是,指尖在袖口里绞了又绞,几乎有些坐立难安了。
陈素眼角余光悄悄扫着她这副模样,心底暗自发笑:
到底不过是个十九岁的小姑娘罢了,还跑到我跟前来玩心眼。就你设计的这点小把戏,哪里扛得住钓啊?
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撑多久。
一盏茶下去,又半盏。
等那份煎熬把赵福金磨得足够心痒了,指尖都快把袖口绞出洞来了,陈素这才放下茶盏,抬起头来,神色恳切地说道:
“公主,我们别客客气气地坐在正堂里干喝茶了。你若愿意拿我陈素当个姐妹,不如咱们找个私下里的地方,好好聊一聊,说些姐妹间体己的话。”
赵福金闻言,心头微微一暖,方才那点端着的架子,霎时融了一半。她点了点头:“那……陈素妹妹便随我去暖阁吧。”
这声“陈素妹妹”,叫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顺口。
说罢,她起身引路,陈素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暖阁。
这里是赵福金的卧房,布置得精致温馨,博山炉里袅袅地熏着香,多宝格上摆着几件小玩器,处处透着女儿家的细腻心思。落了座,令薇正要上前添茶,陈素却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你出去吧,我和公主有些私话要说。”
令薇看了看赵福金,赵福金点了点头。
令薇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暖阁里便只剩下她们二人。
已然偏西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出一片柔和的光影,映得满室金灿灿的。熏香混着暖意,整个屋子安安静静,正是说体己话的最好时候。
陈素凭着穿越者那份见惯了大场面的从容自信,加上一个二十八岁大龄女青年的沉稳心态,稳稳当当地就把赵福金给拿捏住了。
从进门到这会儿,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主客,已然易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