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0章 混沌化的局限 (第1/2页)
韩沥入宫面见嬴政,是在回到咸阳的第四天。
这次引路的不是赵高,是个面生的宦官。
年纪不大,瘦长脸,走路时肩膀微微前倾,步子又细又急,从头到尾没敢回头多看韩沥一眼。
韩沥跟在后面,心里转了个念头:赵高不来了?
上一次入宫,还是赵高亲自引路,一口一个"韩居室",半是奉承半是试探。这次换了张生面孔,是赵高避嫌?还是嬴政的意思?
但他也没打算深究。
有些事,到了殿上自然见分晓。
章台宫还是那个章台宫。
御案上堆着一摞文书,左手边码得整整齐齐,右手边才薄薄一层。嬴政就坐在案后,一手捏着朱笔,头也不抬。
韩沥走到御座前五十步,停步,撩袍,大礼参拜。
"臣韩沥,参见大王。"
"嗯。"嬴政从鼻子里应了一声,朱笔没停,笔尖在黄纸上走得飞快。
韩沥直起身,老老实实站到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殿里的环境很静。
只有笔尖刮过纸面的沙沙声,和殿外檐角铜铃偶尔被风带起来的轻响。
一刻钟过去了。
两刻钟过去了。
韩沥站着,呼吸又长又匀,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有。
他练了这么多年功,站桩是家常便饭,这点时间对他来说连热身都算不上。
倒是心里头有点感叹:现在的嬴政,是真的还年轻,自觉得一切都扛得起。
那就继续扛呗。
等国家大了,疆土铺开了,郡县几百个,文书堆成山,那才是真有得忙。
到那时候,这一上午批不完的奏疏,能把人活活埋进去。
看看他还能这么自如地看着文书不?
韩沥正这么想着,嬴政搁下了笔。
"韩卿有没有站累?要不要置个座?"这次似乎是看着韩沥站的久了,嬴政抬起头,语气里带着点客套的笑意。
这下韩沥听出来了。
这位大王一旦对自己有好脾气的时候,那就是有事要自己办了。
"大王,这才大概两刻钟,没什么事的。"韩沥谦让地一躬身,把话挡了回去。
"唔。"嬴政也就是客套一下,并没有太坚持。他点点头,身子往后靠了靠,随即抛出了正题。
"那卿对近来军国大事,最近可有所了解?"
韩沥想了想,把自己这些天在咸阳街头巷尾、商队车马间留心到的东西,挑了几条说。
"回大王,最近注意到从秦国走到对目的地为魏国或者途径魏国的商队禁止带粮,禁止带兵器和兵器原料,并且欢迎从各地贩粮和金属来秦。"他顿了顿,"想必是有要对魏的兵事了。"
嬴政闻言,眉毛微微一挑,看向韩沥的眼神里多了一丝玩味。
"原来这等才刚刚确定的军国大事,竟然能通过商事来了解的吗?"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韩沥摇了摇头,"人体的疾病、水坝桥梁、甚至河流改道,都是会在细微处给予提示的。"
他顿了顿,把话补完整:"重点是如何分析这海量细微的情报,汇总要点,并呈给决策者看之。"
"寡人已经决意。"嬴政听到这里,也不再隐瞒了,"明年一开春,就准备继续对魏国用兵,目前正是运转调度的时候。"
韩沥面色有点古怪。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还是把心里的疑问问了出来。
"但臣记得,今……去年好像已经对魏用过兵了。"
他还记得一事,明年应对魏国的战事,恰恰取得了占据邺城在内的九城的巨大胜利。
另外……明年同样准备攻赵了。
但一听到韩沥说错的话,嬴政的脸色就沉了半寸。
"今年和去年?"他语气里带着点不虞,"还没记住在大秦十月一为岁首吗?"
"行动上已经深刻于心了。"韩沥只能告罪,"可是一下子说话还转不过弯。"
"十月一是岁首正月。"嬴政认真地纠正了一遍,这才继续说下去,"是的,哪怕对内有嫪毐生事,在去年叛乱前秦国也顺利取得魏之垣、蒲二城,叛乱后秦军又出征,取得了衍氏。"
说到这里,嬴政的语气里透出点遗憾,但不算太多。
"惜今年必须得休养生息了。但虽然不对外出征,可该做的事情一样不少。"
韩沥马上躬身:"请大王示下。臣会好好发挥自己的能力,扬长避短,看看主攻哪里,辅助哪里,无法应付哪里。"
"今年齐王建遣使送国书而来。"嬴政率先抛出了一件大事,"准备于咸阳拜访寡人,毕竟寡人娶了离秋,两国两家算是姻亲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赵王也准备与寡人见面。位置还没定,但这事本身,寡人不打算拒绝。"
韩沥有点腼腆地笑了笑。
"呃……这等远交近攻之策,并不是臣所擅长。"他实话实说,"尤其是两国上层会盟,臣最多效仿猎犬,为大王在争气或者扬威上做点什么,打机锋就不是臣所长了。"
"哈哈哈哈——"嬴政直接被逗乐了,摆了摆手,"既然不是你所长,寡人就不强求你做这些——反正寡人麾下武将剑客人才济济,并不差你这一个。"
"多谢大王体谅。"韩沥应下。
"嗯……"嬴政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因为秦国现在跟赵国准备置酒相会,寡人过去一同在赵国为质的朋友,现燕国太子丹准备维持之前的盟约,准备入秦为质一段时间。"
燕丹。
韩沥听到这个名字,心里先是一跳,随即就平复了下来。
这应该不是燕丹最后一次入秦为质。
但很可能是最后一次得到优厚待遇的为质生活了。
"这点臣可以帮忙接待。"他无所谓地说道,"就是不知道大王需要臣以什么态度安顿这位燕国太子呢?"
"眼下还需要燕国帮忙牵制赵国。"嬴政想都不想,直接回答,"当然是以侯爵之礼款待之。"
韩沥应了一声,心里却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几遍。
侯爵之礼。听着客气,实际上全是算盘。
眼下是赵国虽然因为长平之战威势大损,但依旧还有与秦国对峙的底气。
别的不说,最少从赵国甚至可以和秦国开置酒会就能看得出来——赵国依旧认为自己是可以和秦国掰掰手腕的。只是暂时势弱了而已。
甚至第二年、第三年后,他们还敢去侵蚀燕国的土地。
所以别看燕丹现在还抱有反秦之念,可他今年、明年,甚至是这几年内的主要敌人实际上是赵国!
韩沥甚至能想象得到,燕丹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骂赵国的娘——玛德,都知道秦国快要准备一统六国了,为什么不放下争权夺利之心,联合在一起,共同反秦呢?!
但问题在于,赵国又不是燕国的爹妈。自己在秦国得不到想要的,而且越来越弱,那当然要去对付更弱的燕国啊。
关键是……燕国还真打不过赵国。
韩沥心里头给这三个字配了个语气:哈,哈,哈。
所以嬴政对燕太子丹也就是这个态度了——现在赵国还有反杀之力,那就好好地笼络燕丹,让燕国牵制赵国。
等到赵国彻底没有对秦国的反制之力后,等燕丹再入秦为质时,那就会恢复历史上后来嬴政对燕丹不甚在意的态度了。
而那时,国仇家恨和私怨会彻底促使燕丹做出最激进的行为——刺秦。
但眼下,这与韩沥无关。
"那臣确实可以帮忙接待燕太子丹殿下。"韩沥没有拒绝这项任务。
嬴政却着重提醒了一句:"接待燕太子丹的事情,主力当然是由典客遣官吏接待的,卿在这件事上打个下手就好,这事……"
嬴政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不在意:"真不需要卿上什么心。"
韩沥在心里腹诽:看来嬴政其实越来越不想理会燕丹了。
当然,也有可能,他一见到燕丹,就会想起来自己在赵国九年度过的日子,然后想想现在的秦王之威,就恨不得把那段过去连人带事一块儿忘掉。
韩沥只是躬身应诺,不置一语。
"对了。"嬴政很快就把话题绕回了旧账,"听人说,卿想管一管后勤转运?"
他眯着一只眼睛,语气里带着点考校:"不是说要学习营造吗?"
"什么都要学,什么都要了解。"韩沥露出略微无奈的神色,"臣这一身,不求巅峰造极,也只是希望在某方面确实没有何用人手的时候,能够率先顶上。"
他停了停,把话说得更明白些:"等到时候,有足够专业的人手可以赴任的时候,那就是臣可以事了拂衣去,着手下一桩了。"
"但是——"韩沥话锋一转,"如果可以的话,臣还是可以先多学学营造,等熟手了,再转战后勤转运吧。"
"唔……"嬴政倒也微微赞许地点头,"卿既然有此自觉,寡人也不好多说什么了。"
他顿了顿,忽然随口问了一句:"卿愿意……现在官复原职,重新做将作少府假丞吗?"
韩沥沉默了一瞬。
这一瞬的沉默里,他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利害。
"大王……"他最终还是拱手婉拒了,"如果现在当水工的……还是郑国,哪怕郑国有韩谍之嫌疑,用李冰后人来重新负责,臣别无二话,唯服从而已。"
"可……"他顿了顿,没把话说完。
"卿有话直说。"嬴政催促道,"现在负责大水渠修筑的人,是个嬴姓宗室,他有什么问题吗?"
韩沥抬起眼,看着嬴政,把心里那点东西一点点倒了出来。
"臣怕出事的时候,他的责任无端端成为臣的责任。"他的语气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如果这是个镀金的活,他不是主官,光看不管事,我还有说道。"
"可一旦……"韩沥幽幽一叹,"要是他造成了问题,事故和灾难……让臣跟着宗室陪葬——臣死不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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