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老家 (第1/2页)
火车到站的时候是早上七点一刻。
小县城的火车站很小,只有两个站台,站台上铺着水泥,水泥地面已经开裂了,裂缝里长着几棵野草,枯黄的,在冷风里瑟瑟发抖。站台上的柱子是铁做的,漆成了绿色,但漆已经掉了很多,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铁皮。铁皮被雨水腐蚀了,有些地方已经穿了,能看到里面的空心。站台上的顶棚是铁皮的,上面有一层锈,有几处破了,漏下来的光在地面上形成几个不规则的光斑。
出站口是一扇铁门,铁门上的漆已经掉了很多,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铁皮,铁门上挂着一把大锁,锁是开着的,挂在门闩上,晃来晃去。出站口外面站着一群人,都是来接人的,有的举着牌子,牌子上写着名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是用毛笔写在硬纸板上的。有的踮着脚往里面看,脖子伸得老长,像一只只伸长脖子的大鹅。有的搓着手,跺着脚,因为天冷,呼出的气在脸前变成一团团白雾。有的在抽烟,烟头在指尖一闪一闪的,红色的,在微光里像一颗颗小小的星星。
林知意从出站口走出来的时候,脚步快了起来,像是被人按了快进键。她拉着陆时衍的手,穿过人群,往一个方向走。她走路的姿势变了,变得更轻了,更快了,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那个她熟悉的地方。他顺着她走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一个女人站在路边,靠着一棵桂花树。
女人穿着旧棉袄,棉袄的颜色是那种穿了很久的深蓝色,洗得有点发白了,袖口和领口磨出了毛边,有几根线头露在外面,在风里飘着。棉袄上还有几块不太明显的污渍,是洗不掉的,像是油渍,又像是别的什么,颜色比周围的深一点。头发花白,但梳得很整齐,用一根黑色的发夹别在耳朵后面,发夹是那种最普通的,黑色的,上面没有任何装饰,但把头发别得整整齐齐的,没有一根乱发。脸上有很多皱纹,眼角和嘴角的纹路很深,像是被刀刻上去的,但眼睛很亮,是那种很深很亮的黑色,看到林知意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很暖,像是冬天里的一碗热汤,从心底里冒出来的热气,弥漫在脸上,把皱纹都笑开了。她的牙齿有点黄,有一颗缺了,是在塑料厂上班的时候不小心磕掉的,但笑起来很好看,因为那个笑是真的,不是装的,不是礼貌性的,是真的开心。
林知意跑过去,抱住了她。她比妈妈高半个头,弯下腰,把头埋在妈妈的肩膀上,抱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就没了。她妈妈也抱住了她,手在她背上拍了拍,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声音有点哑,像是刚哭过,又像是没睡好,但语气很暖,充满了喜悦。她妈妈的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手很小,但很有力,每一下都拍得实实在在的。
陆时衍站在几步之外,拉着行李箱,等她松开。她抱了大概一分钟,才松开,转过身,看着他,然后对她妈妈说“妈,这是陆时衍“。她妈妈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一下,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笑了,说“来了就好,来了就好,路上累了吧“。他说“不累,阿姨好“。她妈妈点了点头,搓了搓手,说“走吧,回家,外面冷“。她的手很粗糙,搓动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音,像砂纸摩擦的声音。
他们走出火车站,外面的街道很窄,大概只有两辆车宽,但很少有车经过,路上走的都是人和自行车和电动车。街道两边是青石板铺的路面,石板上有裂纹,有些裂纹很深,像蜘蛛网一样向四周延伸。缝隙里长着青苔,深绿色的,冬天了还没枯,踩上去滑滑的。路两边是两排老旧的居民楼,三层四层的,灰白色的墙,墙面上有雨水冲刷的痕迹,一道一道的,从屋檐一直流到地面,像挂在墙上的灰色瀑布。有些阳台上挂着腊肉和腊鱼,随着风轻轻晃动,腊肉是深红色的,腊鱼是灰白色的,在阳光下反着油光。有些阳台上还晾着衣服,各种颜色的,在风里飘着,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帜。
路边种着桂花树,冬天了,叶子还是绿的,但上面蒙了一层灰,不太精神,叶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尘,把绿色盖住了,变成了一种灰绿色,像是褪了色的绿布。还有一些不知道名字的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老人干枯的手指,在风中微微地颤着。树枝上偶尔能看到几个鸟窝,是旧的,没有鸟,窝是用树枝和草搭的,嵌在树枝之间,像一个空荡荡的碗。
她妈妈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这条路上走过无数次,知道每一块石板的位置,知道哪里会滑,哪里不会滑。她走在妈妈旁边,挽着妈妈的手臂,脚步轻快,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那个她每天放学走回家的路上。她一路上都在说话,跟妈妈说便利店里的事,说省城里的新闻,说天气,说团团,说各种各样的琐事。她妈妈笑着听,偶尔说一句“是吗“、“真的吗“、“那挺好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他跟在后面,拉着行李箱,轮子在青石板路上咕噜咕噜地响,偶尔被裂缝卡住,发出一声刺耳的咔嚓声,他用力拉一下,又继续走。他的目光在周围扫来扫去,看着这个陌生的小县城,看着那些旧旧的路灯,那些褪色的招牌,那些在路边下棋的老人,那些在巷子里跑的小孩,那些晒太阳的狗。他想象着她小时候在这里生活的样子,走在这条路上,背着书包,一个人,从学校走回家,路上经过这些桂花树,经过这些居民楼,经过那些卖糖葫芦的摊子,然后回到家,开门,说“妈妈,我回来了“。
走了大概十五分钟,拐进一条小巷,巷子比城里的城中村窄不了多少,但很干净,地上没有垃圾,墙面上也没有小广告,只有几块被雨水冲刷过的痕迹,浅浅的,像是墙上的一道道皱纹。巷子尽头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两个人合抱不住,树皮是深褐色的,一块一块的,像老鱼鳞,一层叠一层。树冠很大,枝丫向四面八方伸展开,但叶子都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上面挂着几个鸟窝,还有几条不知道是谁系上去的红布条,红色的,在风里飘着,像是祈福用的。她妈妈说,这棵树有几十年了,她小时候就有了,那时候树还小,现在树这么大了,人也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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