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坠落与锚定 (第2/2页)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涣散的边缘,一点冰凉的锐刺猛地扎入混乱——那是段崇刚的警告,是那本气象手册,是那个用淡铅笔勾勒的、羽毛漩涡般的符号。
认知锚点。
在感知被扭曲、现实被篡改时,需要一个绝对“真实”的参照物来固定自己的意识。
不能去理解这些图形!它们是陷阱,是流沙!
孙煜用尽最后一点残存的意志力,强行收束那即将溃散的意识流。
他不再试图去看清、去理解任何一个变幻的几何图形,而是将全部的“注意力”——这种在虚空中近乎奢侈的能力——转向“寻找”。
寻找不符合这片虚空“规则”的东西。
寻找“异常”。
这片虚空看似无序,但其核心“规则”就是不断变幻的抽象几何形态。
那么,只要存在哪怕一瞬间的静止,存在一个不遵循这种生成-湮灭规律的“点”,那可能就是……
他的意识如同狂风中的烛火,摇曳欲灭,却固执地不肯熄灭,在这片疯狂的几何风暴中艰难地扫描、甄别。
立方体炸裂,曲面翻卷,光网弥散……周而复始,令人绝望。
时间失去了意义。也许过去了几秒,也许过去了几个世纪。
就在他感觉自己最后一丝清明也要被同化时,一点极其微弱的、与周围狂暴图形截然不同的“存在”,闯入了他意识感知的边缘。
那里,在虚空某个看似随机的位置,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影像。
它没有变幻,没有闪烁,就那么静静地悬浮着。
它的形态……像是一个老式的、带着弧形玻璃罩的温度计,或者气压计?
刻度盘清晰可见,上面的刻度线细密而规整,中央有一根红色的指示针,指向某个固定的位置。
静止的。具象的。带着某种陈旧而真实的质感。
与周围那些疯狂变幻、抽象到极致的几何图形格格不入。
气象手册……温度计刻度盘……
锚点!
就是它!
孙煜几乎要狂吼出来,他立刻将全部残存的、以及刚刚因发现“异常”而勉强凝聚起来的一丝意识力量,毫无保留地“砸”向了那个静止的刻度盘影像。
锁定它!
将它作为唯一的参照物!唯一的真实!
将“我看见了一个老式温度计刻度盘,它是静止的”这个简单的认知,牢牢焊死在意识的最中央!
奇迹发生了。
当他全部注意力死死锁定在那个静止的刻度盘上时,周围那些疯狂变幻的几何图形,其变换的速度……似乎……减缓了。
虽然它们依旧在生成湮灭,依旧抽象而不可理解,但那种令人疯狂的、毫无喘息之机的压迫感减弱了。
虚空不再是纯粹的意识碾磨机,它似乎出现了微小的“延迟”,或者说,他的意识因为有了一个稳固的“锚”,而在风暴中获得了一丝微不足道但至关重要的“立足点”。
他维持着这种状态,不敢有丝毫松懈,仿佛行走在万丈高空唯一的钢丝上,全部的精气神都系于那一个小小的、静止的影像。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秒,也许又是漫长的时间,张国庆的声音突然再次响起,通过头盔耳机传来,但这一次,声音失去了之前的平稳清晰,变得有些失真、急促,甚至还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第一级意识湍流耐受性……超标?抗性达标。接入协议超出基线……启动二级测试协议。深层认知稳定性验证,注入开始。”
二级测试协议?
孙煜还没来得及思考这意味什么,一股全新的、更加可怕的感受骤然降临。
那不是图形,不是声音,不是任何感官信息。
那是一股冰冷、粘稠、异质到极点的“意念”。
它并非从外部涌入,而是顺着他死死锁定在那个“温度计锚点”上的注意力,如同跗骨之蛆,反向渗透、侵入进来!
这意念带着一种非人的冷漠,一种试图解析、拆解、重构他核心认知的贪婪意图。
它像一根冰锥,沿着他与“锚点”之间的精神连接,狠狠刺向他的意识深处,想要撬开他固守的“真实”,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或者,直接替换掉它!
“呃啊——!”孙煜终于在现实层面发出了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身体在白色椅子上剧烈地颤抖起来,手指深深掐入掌心,指甲刺破了皮肤,渗出血珠,但他毫无所觉。
头痛欲裂,意识仿佛要被这股外来的冰冷意念从内部撑爆、撕裂。
他固守的那个“温度计锚点”开始剧烈晃动,影像变得模糊不清,仿佛随时会消散。
一旦锚点消失,他将在意识层面被这股异质意念彻底吞噬、改写!
坚持……住……
段崇刚……母亲……关彤那句“筛选”……
不能……在这里……倒下……
就在孙煜的意识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即将被那股冰冷意念彻底侵入的刹那——
“呜——!!!”
一阵尖锐到刺破耳膜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在整个舱室内炸响!
这警报声并非来自他头盔内的耳机,而是直接来自舱室本身的广播系统!
音调极高,极其急促,充满了机械性的紧迫感,瞬间打断了那种异质意念的侵入进程,也撕裂了纯白舱室内凝固般的死寂。
紧接着,广播里传来了关彤的声音,她的语速极快,声音紧绷,甚至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压不住的惊慌:
“张组长!地面接待处紧急情况!孙煜同志的母亲,姚淑君女士,出现急性应激反应,情绪完全失控,坚持要立刻见到儿子!她声称有生命危险,已惊动大楼外部常规安保,场面即将失控!请求立即中断当前程序,进行紧急处置!”
“什么?!”张国庆的声音紧接着响起,透过广播传来,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甚至还有一丝被打断关键步骤的暴戾,“姚淑君?她怎么会……立刻中断!立刻!”
几乎在张国庆话音落下的同时,孙煜头盔内那股冰冷异质的侵入意念如同潮水般骤然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眼前那片不断变幻几何图形的虚空也瞬间崩塌、消散。
黑暗褪去。
首先恢复的是触觉,身下椅子冰冷的硬度,头盔沉重而紧缚的压力。
然后是听觉,那尖锐的警报声仍在短促地鸣响,但音量正在迅速降低。
最后是视觉。
眼前头盔面板下方的缝隙里,重新出现了画面——纯白的地面,他自己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膝盖。
“咔哒”一声轻响,头盔的锁定机构解除。
孙煜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抬手将头盔从头上扯了下来,扔在地上。
“哐当!”头盔与纯白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强烈的白光再次充满视野,刺得他双眼生疼,泪水瞬间涌出。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刚从深水溺毙的边缘被拖回岸上,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部生疼。
冷汗浸透了全身,衣服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冰冷黏腻。
太阳穴和后脑勺传来剧烈的抽痛,伴随着强烈的眩晕和恶心感,胃部一阵翻搅。
他抬起头,模糊的泪眼中,看到那扇厚重的银灰色舱门正被猛地从外面拉开。
张国庆大步冲了进来,他笔挺的深蓝色制服此刻似乎也带着一丝急促的褶皱,脸上惯常的沉静如水被一种铁青的怒色取代,眼神锐利如刀,死死地刺向瘫在椅子上的孙煜,那目光里充满了审视、被打断的焦躁,以及一丝更深沉的、冰冷的探究。
而在张国庆身后,舱门口,关彤站在那里。
她没有跟着冲进来,只是站在门边,一只手还扶着门框。
她的脸色也有些苍白,嘴唇紧抿,目光先是快速扫过舱内情况,落在孙煜苍白汗湿、狼狈不堪的脸上,然后抬起,与孙煜的视线在空气中有了短暂的一瞬交汇。
她的眼神极其复杂。
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紧绷的担忧;有一种完成冒险后的余悸;但更深层的,是一种冷静的、近乎冷酷的评估,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错觉般的暗示。
那目光仿佛在说:我只能做到这里了。
紧接着,她迅速移开视线,看向张国庆的背影,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干练,但语速依然很快:“张组长,外部安保需要您立刻出面协调解释,以防事态扩散。姚淑君女士的状况很不稳定,提及了‘非法拘禁’和‘人体实验’,言论正在升级。”
张国庆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他狠狠剜了孙煜一眼,那一眼几乎要将孙煜生吞活剥,然后猛地转身,面向关彤,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钢铁般的寒意与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你,立刻去稳住外面,用任何必要手段,控制住姚淑君和所有在场的外部人员,绝不能扩散。这里,”他侧头,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下瘫在椅子上、仿佛虚脱般的孙煜,以及这个纯白的、布满微孔的舱室,“我来处理。”
关彤没有丝毫犹豫,利落地应道:“是!”随即转身,快步消失在走廊的刺眼白光中。
张国庆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动作。
他背对着孙煜,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
几秒钟后,他伸出手,在门内侧一个极不显眼的、与墙壁同色的面板上快速按动了几下。
“嘀……嘀……嗒。”
几声轻微的电子音后,舱室内那无处不在的、低微的通风嗡鸣声,消失了。
头顶均匀洒下的、刺眼的白光,毫无征兆地熄灭了大部分,只留下角落里一盏极其暗淡的、泛着微红的光源,勉强勾勒出舱室和两人的轮廓,将大片大片的阴影投在纯白的墙壁上。
还有,孙煜敏锐地注意到,墙壁和天花板上那些几乎看不见的微孔里,原本若有若无的、极其细微的、仿佛有气流通过的“嘶嘶”声,也彻底沉寂了。
整个舱室,陷入了一种比之前更加深沉、更加彻底的寂静与昏暗之中。
张国庆缓缓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