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出口与代价 (第2/2页)
面前是一张老旧但擦拭得很干净的办公桌。
桌子对面,段崇刚坐在那里,穿着那身一丝不苟的白大褂,正平静地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样式古旧的手表。
“三小时四十七分。”段崇刚放下手腕,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拿起桌面上一个干净的玻璃杯,从保温壶里倒了半杯温水,推过桌面,停在孙煜面前。
“喝点水。”
孙煜颤抖着手去接杯子,指尖碰到微烫的杯壁时才惊觉自己此刻的狼狈:身上那件廉价的格子衬衫皱得不成样子,袖口和胸前沾着几块难以辨认的污渍,像是干涸的泥印混合着某种暗色的渍痕。
外套更是不知所踪(或许根本没带进去?)。
裤子膝盖处磨破了,露出里面同样脏污的皮肤。
浑身肌肉都在发出酸软无力的抗议,尤其是双臂和背部,过度攀爬和紧张的后遗症此刻汹涌反扑。
太阳穴深处一跳一跳地抽痛,像是有根细针在里面缓慢地钻,那是精神力过度消耗带来的尖锐刺痛。
他顾不上仪态,双手捧着杯子,咕咚咕咚将温水灌下去大半,干得冒烟的喉咙才得到些许缓解。
温水顺着食道流下,稍稍安抚了紧绷的神经,但躯体和精神的极度疲惫感却更加清晰地凸显出来,沉甸甸地压着他。
“里面……”孙煜喘了口气,声音沙哑,试图开口描述那诡异的长廊、窃取者、怪物、石室……还有那个纯白空间和ATM机。
段崇刚却抬起一只手,示意他稍等,另一只手已经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了一个黑色、样式老旧的翻盖手机。
手机恰在此时震动起来,发出单调而急促的嗡嗡声。
段崇刚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站起身,对孙煜做了个“稍候”的手势,便拿着手机快步走到房间另一端的窗边,背对着孙煜,按下了接听键。
“是我……嗯,刚出来。时间一般……初步接触,反应尚可,意志力达标,有一定应变能力……材料方面,他选择了部分回收,获取了灵券……”
通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寂静的隔离房间里,孙煜还是捕捉到了一些零碎的词句。
他注意到段崇刚在说到“材料”和“灵券”时,侧脸的下颌线微微绷紧了一下。
“什么?”段崇刚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丝,带着明显的错愕和凝重,“……‘钥匙’有反应?什么时候的事?……我明白了,我立刻过去!”
通话匆匆结束。
段崇刚合上手机,转身走回桌边。
他的动作依旧平稳,但眉宇间笼罩上了一层显而易见的、冰冷的急迫感。
他没有再坐下,而是直接拉开办公桌抽屉,从里面取出两份文件和一叠空白表格,最上面还有一张银行卡。
“情况有变,我有紧急任务,必须立刻离开。”段崇刚语速加快,但每个字依旧清晰有力,“孙煜,听着,这是你的入职申请表和相关条款说明。仔细阅读,回去填写,明天会有人上门收取。”
他将文件和卡片推到孙煜面前,手指在那份《条款说明》的末尾两段重重敲了敲。
“条款主体不变,增加了两条。”段崇刚的目光锐利如刀,直视着孙煜,“第一,自本月起,你每月需将你从灵境中获得的材料,按规定流程上交,如要必须自用需向上级提交申请。作为回报,政府——记住,是政府——会每月向你支付一笔基础报酬,底薪暂定四千左右,根据上交材料的价值和你完成任务的情况,会有额外奖金,以后所有灵境材料都必须带出灵境,不得擅自处理。哦~对了这张银行卡就是你的工资卡,密码是123456!”
“第二,”他指尖移到下一行,“忘川疗养院——也就是你现在的所在地——会提供基础的‘精神力恢复制剂’和‘生命药剂’,用以缓解灵境任务带来的身心负荷以及治疗轻微损伤。但是,这些药剂需要你用‘货币’购买。也就是钱,或者——”他瞥了一眼孙煜还下意识攥在手里的、那三张淡灰色怪异纸币,“——你手里的‘灵券’。”
孙煜的瞳孔骤然收缩。政府?上交?报酬?购买药剂?
他猛地抬头,看向段崇刚,又环顾这间看似普通的疗养院隔离室。
冰冷的白墙,规范的表格,公事公办的语气,以及段崇刚此刻身上那股不容置疑的、属于某种体制内权力执行者的气息……
所谓的“忘川疗养院”,根本不是什么治疗精神疾病的医疗机构。
它是一个幌子,一个外壳。
门牌,医护人员,隔离措施……一切都指向另一个真相——
这里是政府机关的某个单位!
一个专门处理“灵境行者”相关事务的秘密部门!
段崇刚没给孙煜更多消化震惊的时间,他已经开始整理自己桌上的物品,将手机、钥匙串和一个薄薄的黑色笔记本迅速收进一个公文包里。
“申请材料带回去看,明天有人收。”他拎起公文包,脚步已经转向门口,最后丢下一句话,语气是不容置喙的指令,却又在末尾带上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冰冷的告诫,“今天发生的所有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你的家人。尤其是你带回来的任何‘东西’。记住,孙煜,从你拿到那份诊断书开始,你的‘现实’,就已经和过去不一样了。”
房门打开,段崇刚的身影迅速消失在走廊光线中,脚步声快速远去。
留下孙煜一个人坐在冰冷的椅子上,面前是那摞象征着某种强制“入职”的文件和银行卡片,手里还捏着那三张来历不明的淡灰色灵券。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日光灯管发出低微的嗡鸣,和他自己尚未平复的、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疲惫感如潮水般再次涌上,太阳穴的刺痛越发明显。
他低头,看着自己凌乱肮脏的衣衫,又看了看那份文件封面上醒目的标题和右下角那个小小的、曾经在新闻里隐约见过的徽记轮廓。
他缓缓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三张灵券小心地折好,塞进裤子口袋的最深处。
然后,他伸出依旧有些颤抖的手,拿起了那份《条款说明》和银行卡片。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的霓虹灯光远远地映在玻璃上,模糊而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