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书房交锋 (第1/2页)
镇国公府的外书房,位于前院与内宅交接处,是谢擎苍处理公务、会见心腹将领的所在。此处不似内院精致,反而透着一股军旅般的简朴与肃杀。院中无花木,只有几株遒劲的老松,地上铺着青石板,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泛着冷硬的光泽。
谢无婧踏入院门时,两名身穿皮甲、腰佩长刀、眼神锐利的亲兵如同门神般立在书房门外,见到她,微微颔首致意,却并未多言,依旧挺立如松。这是谢擎苍从北疆带回来的老卒,只认国公爷一人。
书房的门敞开着,里面光线充足。谢擎苍并未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而是负手站在一副巨大的北疆边防舆图前,凝神细看。他依旧穿着朝服,紫袍玉带,衬得身形越发魁伟,仅仅是站在那里,便有一股久经沙场沉淀下来的、不怒自威的气势。
听到脚步声,他并未回头。
谢无婧走进书房,反手轻轻将门掩上,隔绝了外间的视线与声响。她在距离父亲数步远的地方停下,敛衽行礼:“女儿给父亲请安。”
声音不高不低,平稳清晰。
谢擎苍依旧看着舆图,仿佛那上面有什么东西牢牢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更漏缓慢滴答的声音,和炭盆里银骨炭偶尔爆开的细响。
这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具压迫感。
谢无婧垂眸静立,姿态恭谨,却无半分怯懦。她甚至能感觉到父亲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混杂着怒意、不解、审视,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的精神威压。若她还是前世那个单纯的闺阁少女,此刻恐怕早已腿软心慌。但如今,历经生死,觉醒血脉,她的心志早已坚如磐石。
良久,谢擎苍终于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谢无婧身上,锐利如鹰,仿佛要将她从皮到骨、从外到里彻底看透。那目光中,有身为父亲的震惊与痛心,有身为臣子的凝重与忧虑,更有身为统帅的冷静与决断。
“你母亲说,你病中得了异梦,醒来后身负异象,心神不宁,才做出昨日那般……惊世骇俗之举。”谢擎苍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喜怒,“是也不是?”
“回父亲,是。”谢无婧抬眼,迎上父亲的目光,坦然承认,“女儿不敢欺瞒。梦境恐怖,异象突生,女儿惶恐至极,深感与太子殿下之婚约,恐非福缘,反是累及家门之祸根。情急之下,行事莽撞,铸成大错,请父亲责罚。”
她将姿态放低,承认“莽撞”、“铸错”,却将核心原因归结于“恐累家门”,并将“异梦”、“异象”作为无法控制的客观因素推在前面。
谢擎苍眸光深沉:“异梦?你梦见了什么?”
谢无婧将之前在佛堂对母亲说过的那番关于“高楼起、楼塌了”、“凤冠霞帔、冷宫白绫”、“满门抄斩”的话,又复述了一遍,语气更添了几分如梦似幻的飘忽与惊悸,仿佛至今仍被那可怕的梦境缠绕。
谢擎苍听着,脸上肌肉微微抽动,放在身侧的手掌悄然握紧。身为武将,他本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但女儿昨日在荣禧堂展现出的、超出常理的力量,却又让他不得不信。更重要的是,谢无婧描述的“满门抄斩”结局,触及了他内心深处最深的恐惧——功高震主,鸟尽弓藏。古来多少将门世家,最终都逃不过这个下场。
“那异象,又是怎么回事?”他追问,目光紧紧锁住谢无婧的眼睛,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情绪变化,“那声鸣响,侍卫倒地,是你所为?”
“女儿……不知。”谢无婧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迷茫与后怕,“当时见太子侍卫上前,心中惊惧焦急,只觉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从体内涌出,然后……便是那般景象。女儿自己亦震惊不已,过后更是力竭神虚。那股力量,女儿全然无法掌控,时有时无,亦不知其根源。”
她将自己塑造成一个被突如其来的、无法理解的力量所困,既恐惧又无奈的受害者形象。将力量的“不可控”和“来源不明”作为重点强调。
谢擎苍沉默。他走到书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此事,已惊动宫中。”他缓缓道,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今日早朝,陛下虽未明言,但态度明显冷淡。太子一系的御史,已有数人准备上折子弹劾,罪名无外乎‘藐视天家’、‘装神弄鬼’、‘心怀怨望’。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谢家已站在悬崖边上,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谢无婧接口,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
谢擎苍猛地抬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女儿的反应,太过冷静,甚至可以说……冷酷。这绝不是一个刚刚及笄、突逢巨变少女该有的心性。
“你既知后果,为何还要行此险招?”他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压抑的怒意,“撕毁婚书,形同与东宫决裂!将谢家置于炉火之上!你口中的‘恐累家门’,便是用这种方式来避免吗?!”
“父亲!”谢无婧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若不决裂,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谢家被绑上东宫的战车,一步步滑向那梦中的深渊吗?!”
她目光灼灼,直视着父亲:“父亲以为,陛下为何要将女儿指婚给太子?当真只是恩宠谢家军功吗?父亲手握北疆兵权,门生故旧遍布军中,姐姐是二皇子正妃,若我再嫁入东宫,谢家与两位皇子皆有姻亲,权柄熏天,陛下……当真能安枕吗?”
谢擎苍瞳孔骤缩!
“此次女儿病重,东宫可曾有过半分真心关怀?不过是做做样子,维持体面!女儿醒来后,细细思量,那场大病来得蹊跷,宫中御医诊治多次,却总不见好,反而愈发沉重。直至……女儿做了那场噩梦,体内生出异变,才陡然‘痊愈’。”谢无婧继续加码,将疑点引向更深,“父亲,您不觉得,这一切,太过巧合了吗?”
这话,半真半假,却极具杀伤力。结合谢无婧之前的“梦境”和“异象”,足以在谢擎苍心中埋下怀疑的种子——女儿的这场变故,是否从一开始就是针对谢家的一个局?目的就是逼出谢家的“异常”,或者……制造一个对付谢家的借口?
书房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炭火明明燃烧着,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谢擎苍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身居高位多年,并非不懂政治倾轧的残酷。只是以往,他总是抱着“忠心为国”、“谨守臣节”的信念,不愿以最坏的恶意去揣测君王。但女儿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划开了温情脉脉的面纱,露出了底下可能存在的、狰狞的权力算计。
“即便如此,你也不该用如此激烈的方式!”谢擎苍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让为父如何应对朝堂攻讦?如何面对陛下质询?谢家如今,进退维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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