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佛堂暗语 (第1/2页)
镇国公府的佛堂设在东南角一处清幽院落,平日只国公夫人谢周氏并几个心腹仆妇在此礼佛诵经。此处植满青松翠柏,即便冬日,也带着一股沉郁的绿意,与府中其他地方的精巧华丽截然不同,更添几分肃穆与压抑。
谢无婧踏入院门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气息。佛堂的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木鱼有节奏的轻叩声,以及极低微的、断续的诵经声。
领路的赵嬷嬷在台阶下便停住了脚步,垂首恭立,示意谢无婧自己进去。这位跟在谢周氏身边几十年的老嬷嬷,此刻眼观鼻鼻观心,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
谢无婧整了整衣袖,推门而入。
佛堂内光线略显昏暗,长明灯在佛像前幽幽跳动。蒲团上,谢周氏穿着一身深青色家常袄裙,未戴任何钗环,背对着门口,跪得笔直。她面前的经案上摊开着一卷《地藏菩萨本愿经》,木鱼声正是从她手下发出。
听到开门声,木鱼声顿了顿,又继续响起,节奏未乱。
谢无婧走到母亲侧后方,静静站定,没有立刻出声。
檀香袅袅,经文低诵。这本该是让人心灵安宁的场景,此刻却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张力。
良久,谢周氏终于敲完了最后一个音节,将木鱼槌轻轻放下。她没有回头,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与疲惫,却努力维持着平稳:
“婧儿,你来了。”
“母亲。”谢无婧屈膝行礼。
谢周氏缓缓转过身。不过一夜,她仿佛苍老了许多,眼下的乌青清晰可见,面色苍白,唯有那双与谢无婧颇为相似的眼睛里,除了担忧恐惧,还残留着一丝竭力控制的震动与不解。
她看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女儿。依旧是那张倾城的脸,但眉宇间那份曾经让她欣慰的温婉柔顺,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看不懂的沉静与……疏离。还有那身素淡的衣裙,仿佛在无声地撇清与昨日那袭灼目绯红的一切关联。
“昨日……”谢周氏开口,声音干涩,“荣禧堂之事,你可知道,闯下了多大的祸事?”
“女儿知道。”谢无婧语气平静,“撕毁御赐婚书,冲撞太子,形同抗旨,罪可诛族。”
“你既知道,为何还要……”谢周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哭腔和怒意,“你可是疯了?!那是太子!是未来的国君!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让谢家如何自处?让你父亲如何在朝堂立足?你……”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谢无婧,话都说不连贯。
谢无婧依旧平静地看着她,等母亲气息稍平,才缓缓道:“母亲以为,顺从这婚约,嫁给宇文赫,谢家便能安稳立足,父亲便能高枕无忧了吗?”
谢周氏一怔。
“女儿此前病重,昏迷之中,浑浑噩噩,却仿佛窥见了一些……未来的碎片。”谢无婧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飘忽感,这是她早就想好的说辞,半真半假,最能解释她突变的行为,“我梦见,谢家高楼起,宾客盈门;又梦见,谢家楼塌了,血流成河,无人收尸。我梦见我凤冠霞帔,嫁入东宫;又梦见冷宫凄凄,三尺白绫……最后,是宇文赫冰冷的眼睛,和满门抄斩的诏书。”
谢周氏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倒退一步,撞在经案上,碰翻了旁边的香油灯盏。
“你……你胡说什么!”她声音发颤,下意识地看向佛像,仿佛在寻求庇佑,又像是害怕被什么听见,“梦境岂能作准!那是太子,是储君!你……”
“若只是梦境,女儿或许不会如此决绝。”谢无婧向前一步,目光紧紧锁住母亲的眼睛,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刺穿一切伪装,“但女儿醒来后,体内那股不受控制的力量,母亲昨日也亲眼见到了。那一声鸣响,那些倒地的侍卫……母亲,您觉得,这是寻常人能有的吗?这是‘祥瑞’,还是‘妖异’?宇文赫和他背后的人,会如何看待这股力量?是利用,还是……毁灭?”
谢周氏被她一连串的问题砸得头晕目眩,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昨日那匪夷所思的一幕,是她亲眼所见,无法否认。女儿的话,更是将她内心最深处的恐惧赤裸裸地剖开——谢家功高,本就易惹猜忌,若再加上一个身负“异象”、无法控制的女儿……
“撕毁婚书,是断绝与东宫明面上的纽带,是将这潜在的‘祸根’摆到明处。”谢无婧声音转冷,“陛下和太子若认为这是‘祥瑞’,或许会暂且观望,试图招揽控制;若认为是‘妖异’,首要清除的也是我这个‘源头’。无论如何,都将谢家从‘太子姻亲’这个最招风的位置上,暂时摘了出来。父亲,或许还能有一线转圜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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