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残笺留字寻古刹 (第2/2页)
“我当时脑子是乱的,她说完了就走了。我把刀重新收进袖子里退出了花台后面的黄杨丛。后来我哥被抬到一边的时候围了一圈人,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就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伸手去替他合了一下眼……合眼的时候那把刀从我袖口滑出来蹭了一下他领口的衣襟,我吓了一跳,赶紧把刀推回袖子里了。我没有刺他,真的没有。他胸口那个洞不是我捅的。”
她最后一句话说得很急,像是怕人不信,眼角的水光终于没兜住,顺着脸颊淌了一道细线下来。
她拿袖子去擦,越擦越多,最后把脸埋在袖子里伏在了桌上。
上官堂没有再问了。
她看了看萧燕,萧燕也正在看她,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同一个方向上——孙小红话里那个时间点。
她说孙文藻“自己翻上来了”,这说明暗格被打开的时间点在她伸手去摸暗格边沿之前就已经有人动了机关。
孙小兰说是她拉的,但孙小兰拉机关的时候并没有看见妹妹在黄杨丛后面。
如果孙小兰拉机关的时机恰好是孙小红蹲在黄杨丛后面摸暗格边沿的那个瞬间,那孙小兰是被另一个人指使去拉的——那个人算好了孙小红会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位置,让孙小兰看见暗格翻转上来的尸体,更让孙小红在伸手触碰暗格的那一刻意识到哥哥的尸体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阿春。
那个搭了孙小红肩膀、递了纸条又递了刀、然后消失在人群里的灰色兜帽身影。
阿春把所有的工具和时机都布置好了,但最后捅进孙文藻胸口的那一刀她终究没有让孙小红亲自动手。
如果孙小红说的是实话——那把刀从袖口滑出来蹭到死者领口的时候刀身上还没有血迹——那孙文藻胸口的致命伤是在孙小红靠近之前就已经存在的。
也就是说,孙小兰拉暗格将尸体翻上来的时候,尸体已经带着那道致命的胸口刺穿了。
真正的刺穿发生在暗格里面。
在孙文藻被致幻花粉毒倒后被塞进暗格的那个时段里,有人跟着他一起进入了花台底下那个黑暗狭小的空间,用那柄薄刃文书刀精准地刺入心脏。
然后那个人从暗格的另一侧通道离开,将尸体留在里面等着暗格翻转。
上官堂的脊背微微凉了一下。
她站起身走出凉棚,站在太阳底下把整条线重新过了一遍。
暗格的通道不只通向花台台面——它一定还有一个侧向的出口,通向花台底座外围那片花圃的某一个角落。
那个人在花会开始之前就在暗格里等着了,等孙文藻吸入致幻花粉后倒在花台边沿、被暗格机关收入底下,然后黑暗中一刀刺入心脏,再从容地从侧面出口退出来混入人群。
她回到花台旁边重新绕着底座走了一圈,这次她蹲下身仔细查看了花台底座与花圃地面相接的那一圈接缝。
在东北方向靠近一丛紫牡丹的位置,有一块泥土的颜色比周围的稍微浅了一些,像是被人踩过之后又用浮土覆盖了一遍。
她用手指轻轻刨开那层浮土,底下露出一块铁质盖板,盖板的边缘有一个极小的凹槽,正好够一根手指扣进去拉开。
她将盖板向上提起,底下是一条约莫三尺深的竖井,井壁上嵌着几个可以落脚的小铁扣,像是用来上下攀爬的。
竖井底部连着一条横向的通道,方向正好通往花台底座的中心。
她将盖板重新合上,将浮土拢回原样,站起身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后颈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这个机关的设计比回音长廊要精细得多,暗格的侧向出口藏在花圃泥土之下,覆了一层薄土和落叶,肉眼几乎分辨不出来。
而设计这个机关的人对花台的尺寸和结构了如指掌,像是亲自量过每一寸尺寸。
花台的建造是半年之前的事了,当时请的工匠班底是洛阳本地一家叫“老铁记”的铺子,专做花台假山一类园林工程。
而“老铁记”的东家姓什么,上官堂隐约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个铺名。
她快步走回凉棚,让刘管事重新翻出花台建造时的工程档案。
档案里夹着一张发黄的契约纸,写着承建方“老铁记铁器铺·吴记”,后面的签名栏里赫然写着三个字——吴十四。
金商吴十四。
他在半年之前承建了这座花台,亲手设计了地下的转盘和暗格,然后将这个秘密交到了阿春手里。
阿春在离开洛阳之前用他留下的机关替孙小红兄妹了结了这桩旧账。
吴十四以为他建的机关是替裴蕴清理门户的工具,但他不知道阿春已经把这个机关变成了另一柄对准自己人的刀。
上官堂将契约纸折好放回档案中,走出凉棚时看见萧燕正站在园门外的老榆树底下等着她。
他手里捏着一封信封,封面空白,边角被捏得有些皱。
他见她出来便将信封递了过去,什么也没说。
上官堂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短笺,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是阿春的——“慈恩寺,地下佛龛,第三排。”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纸边裁得整整齐齐,像是一早就准备好要寄出来的。
上官堂将短笺对折收进袖中,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日头已经偏西了,园内的牡丹花在斜阳里被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她望着那片金灿灿的花海深深吐出一口积在胸口许久的浊气,转身朝园门走去。
走了几步她发现萧燕跟在她旁边,两人的步幅不知不觉间趋向了同一个节奏,一左一右踩着地面斑驳的树影,并肩走出了花会的园门。
“慈恩寺,”她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您知道是哪一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