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涵洞夜遇故人归 (第2/2页)
上官堂站在他面前,没有上前扶他,也没有后退。
她的两只手拢在袖中,指尖隔着袖布捏着那枚仿制的铜片,捏得指节泛白。
她的面上没有哭也没有笑,就只是站在那里,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灼人。
“王五叔,”她说,声音平稳得像一截刚刚浸过冷水的丝线,“你提了赌坊的银子要去清虚观取货,可你还没到观里,观主就死了。你告诉我的——那条‘货’,到底是什么?”
王五跪在淤泥里,整个人像一座被风雨削去棱角的石雕。
他哑着嗓子开口时,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砾中刮过:“是侯爷十年前送出府的一样东西。灭门那天夜里我背着你跑出去之前,侯爷把一只铁匣塞进我怀里。他说,‘带着匣子走,将来有人拿这个换命。’我后来把匣子藏在了清虚观的地砖下面,想着等风声过了再回来取。可我回来的时候——”他顿了一下,喉头滚动,“你就已经不见了。我以为你死在山涧里了。”
“铁匣里是什么?”
“我没有打开过。侯爷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看。”王五抬起头来,黑暗中他的轮廓微微晃动,像是抬眼在辨认她的脸,“小姐,你长大了。侯爷若看见你现在这个模样……”
上官堂没有接这句话。
她只是问:“所以你从赌坊提了银钱,是为了去清虚观取匣子?”
“是。可三日前我准备动身的前一晚,有人在我的房里留了一张条子,说清虚观已经被人盯上了,让我缓两天。我压了一日再去,观里已经被大理寺封了。我进不去,只能退回涵洞来等。”
“谁给你留的条子?”
“不知道。条子上没有署名,只画了一道记号。”王五伸手在淤泥上画了一下,五道短横排成一排。
上官堂的呼吸停了半拍。
那是侯府当年的暗标记号,知道的人不多,除了父亲身边的几个亲信,剩下的便只有——她母亲。
母亲还活着,困在静慈庵里被人喂了忘忧散。
如果母亲在那种状态下还能设法传出消息给王五,那说明她清醒的间隙比上官堂想的要多。
又或者,留条子的人另有其人,有人也在用侯府的暗标。
“条子还在么?”她问。
“烧了。上面写着让我缓两天,我看完便烧了,不留痕迹。”
上官堂点了点头,将这个信息收进脑子里。
“你接下来打算去哪?赌坊掌柜死在了密室里,他的尸体端坐在账桌前,脖子上没有头。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王五的身体在黑暗中明显僵了一下:“死了?刘四死了?”
“你不知道?”
“我提了银子之后就再没有回过赌坊。刘四是个胆小的,他替我做了那笔提款账,我得避嫌,不便再与他照面。”王五的声音陡然急促起来,“谁杀的他?”
“账面上提款人的名字被人改成了‘上官氏’,目的是引大理寺去查这个姓氏。凶手赌的是有人看到上官氏就会紧张,会顺着线索去查十年前的事。但你提走的银子和刘四的死之间隔着整整三天,时间差太大,不像是同一人所为。你提钱在前,刘四死在后——有人借你这桩提款做了局。”
王五沉默着消化了一会儿这句话,忽然道:“小姐,我方才在暗处看你摸了那么久砖缝,又看见你拿铜片拓了令牌的形制,你这些年学了不少东西。你当真……是大理寺的人?”
“不是。我只是个看病的。”上官堂将手从袖中抽出来,那枚仿制的铜片被她重新收进怀中的暗袋里,“王五叔,你现在不能回赌坊,也不能去清虚观。清虚观的地砖下面已经被大理寺翻过了,铁匣如果在底下,大理寺的人一定已经发现。但萧燕没有跟我提起这件事——要么铁匣还在原地没有被发现,要么被他收了起来暂时瞒着没告诉任何人。”
“萧燕?”王五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警惕,“大理寺那个少卿?”
“他信得过。”上官堂说完这三个字,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至少目前信得过。”
王五没有再追问。
他撑着膝盖从淤泥里站起身来,身形高大,黑暗中像一截沉默的旧碑。
“小姐,你让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上官堂想了想:“你身上还有银钱么?”
“提的那笔银子分了三处藏,身上带的只够吃用。”
“你往南走,出洛阳城之后去洛阳以南三十里的安乐镇。镇上有一家挂着‘云来客栈’招牌的铺子,你进去说‘住天字三号房’,自然会有人接应。在那里等我消息,不要轻易露面。”
王五没有多问为什么是那家客栈,也没有问她口中的“有人”是谁,只是沉声应了一个“好”字。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回身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瞬,黑暗中上官堂看见他的轮廓微微低了一下头,像是隔空行了一个旧日规矩里才有的礼。
然后他转身走了,沉重的脚步声在涵洞深处渐渐远去,最后被滴水的声音彻底盖过。
上官堂独自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一寸一寸地消失不见。
她低下头,手指在自己腰间的针囊上慢慢摸过去,一根一根,数到第三根的时候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