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夜探荒渠寻旧痕 (第2/2页)
“我爹从前修房子用的记号,”上官堂答得很快,没有抬眸,“五道横代表‘西’的意思。”
“西边。”萧燕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没有再追问,但他在转身走向门口的时候,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试探也没有怀疑,只是确认了一件事——她在藏东西。
她知道的远比她说出来的多,但她在用自己的节奏往外放,像从一个坛子口慢慢倒水,一滴一滴,不让人一次接满。
他没有戳破,推门走了出去。
上官堂独自站在密室中,日光从窗缝里斜斜地照进来,将那具无头尸身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东墙上像一道瘦削的墨痕。
她低头看着账册上那三个被朱笔圈起来的字,上官氏。
提款人王五。
王五没有死。
他在三日前从如意赌坊提走了一笔巨款,然后赌坊掌柜便被人杀了头弃尸密室。
如果王五就是提款的人,他为什么要从自己的赌坊提走一大笔钱?
如果掌柜是王五杀的,那死的人又是谁?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她将它们一个一个地摆好,像摆一屉晒干的药草,等回去之后慢慢煮。
她将药箱重新挎好,迈出密室的门。
楼梯上传来萧燕与周捕头交谈的隐约声响,一个低沉简短,一个连珠炮似的追问。
她听着那些声音走下楼梯,穿过空荡荡的赌坊大厅,日光从大门外面涌进来,暖烘烘地扑了一身,把她方才在密室里浸出来的那一后背凉意慢慢烘散了。
门口有人喊了一声“上官娘子”,她抬起头来,看见白芷正站在赌坊门口三步远的巷口处,怀里抱着一个油纸包,冲她拼命挥手:“娘子!我给你送干粮来了!”
上官堂看着那张被秋风吹得两颊发红的脸,忽然笑了一下。
她把那笑弯的嘴角藏进袖口里,走过去接过油纸包,轻轻拍了一下白芷的发顶。
“走罢,回去煎药。”
上官堂从赌坊回到济生堂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白芷把她按在铺子后院的藤椅上歇着,自己忙前忙后地烧水热饭,嘴里絮絮叨叨把半天的见闻全倒了出来——隔壁卖炭的老张头来抓了副治腰疼的方子,对街绸缎庄的老板娘差人来问有没有治失眠的丸药,后巷的野猫在院墙上蹲了一下午,对着那两畦薄荷叫唤了好几声。
上官堂靠在椅背上听着,手里拆开白芷带来的油纸包,里面是两块烤得微焦的胡饼,还温着。
她掰了一小块慢慢嚼着,目光落在院墙上方那一线渐渐变暗的天色上。
天黑透的时候,她起身将药箱重新挎好,换了一双软底的薄靴,把几根银针收进袖中的夹层里,又从箱底摸出一枚小小的铜哨,想了想,揣进了怀里。
白芷端着药碗从厨房出来看见她这阵仗,吓了一跳:“娘子这么晚了还要出去?”
“去西边走走,消消食。”
“西边都是废渠荒沟,黑黢黢的消什么食。我陪您去——”
“你在家待着,把院子里那两畦薄荷浇了。”上官堂拍了拍她的肩,“我很快就回来。”
她从巷口拐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白芷扒在门框上望着她,满脸的不放心。
上官堂朝她摆了摆手,转身没入夜色中。
洛阳城的夜并不全黑,沿街的铺户门口有些还挂着灯笼,暖黄的光一截一截地铺在青石板路上。
她沿着东市的方向走了一程,在岔路口向南折去,越往西走灯火越疏落,路边渐渐只剩三两户人家的窗缝里透出微光。
等她穿进最后一条窄巷时四下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只有头顶稀疏的星子勉强照着脚下的路。
废弃的水门涵洞就在前面。
她白天听周捕头描述的位置心里便有了数——洛阳城西有一条旧渠,十几年前还能通漕运,后来河道改了,这处水门便荒废了,洞口被半人高的野草掩着,白天都少有人迹。
她拨开草叶走到洞口前,猫腰钻了进去。
涵洞内比外面更暗,有一股潮湿的淤泥气味混着青苔的腥绿。
她站定之后先没有动,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周围的声响。
洞里极安静,只有远处什么地方有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落在水面上,隔了很久才响一声。
她确定无人跟踪之后才从怀中摸出火折子吹亮,微弱的火光照亮了洞壁两侧爬满的墨绿色苔藓。
她沿着洞壁向内走了约莫二十步,脚下的地面从干燥的碎石变成了湿滑的淤泥。
前方逐渐开阔起来,拱顶也变高了,像是走到了涵洞的主体部分。
她在原地停下,火折子举高了一些,视线扫过洞壁和洞底。
地面的淤泥上果然有几处凌乱的脚印,方向不一,有新有旧,最上面一层脚印不大,像是靴底有纹路的那种官靴,应该是周捕头他们白天勘察时留下的。
但她要找的不是脚印。
她白天画给周捕头的那张纸条上,画的记号是她父亲当年在府中密道里常用的暗标。
五道短横排成一排,代表“西侧第三块砖”的意思。
如果王五真的来过这座涵洞,如果他真的是十年前侯府旧部,如果他身上还带着侯府当年的联络暗记——那么这座涵洞的石缝里一定会留下同样的记号。
她蹲下身来,火折子凑近洞底的石壁基座处,沿着西侧的墙根一点一点地摸过去。
苔藓厚的地方她用手轻轻拨开,露出底下的石面。
摸到第五块砖的位置时,她的指尖在砖缝处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