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旧疤 (第2/2页)
“祖母肯定会来问,只是没到时候。”
她说完,进了内室,屏退众人,只留春桃一人伺候。
铜盆里的水冒着热气,她伸手试了试温度,慢慢将手浸进去。
温水流过指缝,稍稍压下了心头那股躁意。
她闭眼片刻,脑海里却不受控地浮现出江砚箴的眼神。
尤其是那一瞬,他在马车上透过帘缝望过来的那一眼。
她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
“把柜子里那本旧账册拿来。”
春桃愣了下:“哪一本?”
“去年冬月,父亲书房失火前抄下的那份田产流水。”
春桃脸变了色:“小姐,那不是早就……烧了吗?”
“没烧。”她低头擦手,语气平静,“我藏了一本副本,就在西厢暗格里。你去取来,别惊动别人。”
春桃不敢多问,匆匆去了。
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疲惫涌上来。
春桃很快回来,捧着一本灰扑扑的册子,封皮磨损,边角卷起。
“就是它。”顾之鸢接过,指尖摩挲着封面。
她坐到案前,吹亮烛火,翻开第一页。
字迹熟悉,是她亲手誊录的。
那时父亲已在边关,朝中风声鹤唳,她怕证据丢失,连夜抄录备份。
后来书房果然失火,这一本就成了唯一凭证。
她一页页翻过去,心渐渐沉下。
直到某一页,她的手顿住了。
那是一笔三百两银子的支出,名目写着“修缮祠堂”,经手人是管家老陈。
可她记得很清楚,去年冬月根本没有修过祠堂。
后面的账目是她请祁烬代笔。
她盯着那行字,心里生出一个念头。
“这笔账有问题。”
她从未怀疑过祁烬,她想偷懒,当时是祁烬去处理,拿回来后,她也没过目,她早就把下半辈子托付于他。
她合上册子,闭上眼睛。
“原来早在那时,你就已经开始布局了。”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天边已透出微光,晨雾未散。
她盯着那本账册,久久未动。
“春桃。”她唤道。
“在。”
“备纸墨,我要誊录旧账。”
春桃怔了下:“现在?天还没大亮呢。”
“就现在。另外,去库房取支新笔,要最细的那种。”
春桃抱着那本灰扑扑的账册,脚步匆匆穿过回廊。
天光未明,檐下灯笼昏黄,映得她影子一路摇晃。
寒风钻进袖口,她不由得缩了缩脖子,把怀里的册子抱得更紧了些。
转过月洞门时,忽听得一声轻咳。
她心头一跳,抬眼便见老夫人立在抄手游廊尽头,披着鸦青绣金线鹤氅,手里拄着乌木嵌玉拐杖,身后跟着两个垂首侍立的嬷嬷。
“春桃。”老夫人一脸严肃,“这么早,从哪儿来?”
春桃脚下一顿,福身行礼,低声道:“回老夫人的话,奴婢刚从西厢取了些旧物,是小姐要的东西。”
“旧物?”老夫人缓步走近,目光落在她怀里鼓起的一角,“哪来的册子?谁让你拿的?”
“是……是小姐吩咐的。”春桃不敢抬头,“说是要誊录些旧账,怕日后查用不便。”
老夫人眸光微闪,指尖轻轻敲了敲拐杖头。
“你家小姐近来事多,心也乱。”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带回两个来历不明的男子不说,如今又翻这些陈年旧账。”
春桃屏息,不敢接话。
“我知道你们主仆一心。”老夫人忽而一笑,“但她到底年轻,你回去告诉她,若真想查什么,先来问我这个祖母。”
“是……奴婢一定带到。”
老夫人点点头,转身欲走,却又停下。
“还有。”她侧过脸,晨光勾出她眼角深刻的纹路,“那个扫雪的人,起得极早,扫雪时不说话,只低头做事。可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么吗?”
“请老妇人赐教。”
“他扫过的地,雪不会再落上去。”老夫人缓缓道,“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她说完,不再多言,扶着嬷嬷的手慢慢离去。
春桃僵立原地,冷汗浸湿了后背。
她低头看向怀中账册,忽然觉得自己见鬼了。
回到内室时,顾之鸢已换了一身素白中衣,正坐在案前磨墨。
烛火将熄未熄,映得她侧脸清冷如画。
“怎么去了这么久?”她头也不抬。
春桃咬了咬唇,还是把老夫人的话一字不漏地说了出来。
顾之鸢执砚的手停住。
良久,她轻轻放下石砚,抬眼望向窗外。
“扫过的地方,竟然不会再有落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