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盆冷水 (第1/2页)
“你个骚货!不要脸的养汉精!”
一盆冷水从窗户缝里泼进来,掺着碎冰碴子,顺着脖子往下淌。翠莲猛地坐起来,棉袄湿了大半,冷风一钻,浑身像筛糠一样抖。
“天都大亮了还挺尸!我家的鸡又少一只,不是你偷的是谁偷的?”
王二嫂的声音又尖又利,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翠莲认得这声音。王二嫂每天不骂她三回,嗓子眼就发痒。
翠莲没吭声。她把湿棉袄脱下来,团成一团扔在炕脚。柜子里只剩一件出嫁时做的红底碎花褂子,洗得发了白,领口磨出毛边。她套上,对着墙上那面巴掌大的破镜子照了照:二十三岁的脸,皮子还算白净,眼窝底下青黑一片,嘴唇干得起了皮。她用手拢了拢头发,别上一根竹簪。
外头的砸门声又响了。这回是王二嫂的男人王栓,声音倒比他婆娘低些:“翠莲,你出来说清楚。”
翠莲拉开门闩。冷风呼地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
王二嫂叉着腰站在院门口,身后围了三四个看热闹的婆娘。王栓缩在后头,眼神往翠莲身上溜了一圈——从脸滑到胸口,又赶紧移开。翠莲看见了,没说话。
“我问你,”王二嫂往前逼了一步,“我家的芦花鸡,昨儿黑下还在,今早就没了。你院子离我家最近,不是你偷的是谁?”
翠莲说:“二嫂,我连饭都吃不饱,哪有力气偷你的鸡?”
“吃不饱?”王二嫂啐了一口,“你吃不饱,你身上那二两肉可养得白着呢!谁知道你夜里接几个客,换多少好东西?”
几个婆娘笑成一团。有人低声说:“可不是,守寡三年了,能闲着?”
翠莲脸烧得像火。她攥紧门框,指甲掐进木头里。
王栓咳了一声:“翠莲,不是我说你。你一个人住,院门也不关好,夜里什么东西都进得来。昨晚上我瞧见马六在你墙根底下转悠……”
“你瞧见马六你不撵?”王二嫂一巴掌拍在王栓背上,“你眼珠子就盯着人家墙根底下转悠?”
王栓缩了缩脖子,不敢说了。
翠莲深吸一口气:“二嫂,你的鸡真不是我偷的。你要不信,你进屋搜。”
“搜就搜!”王二嫂推开翠莲,大步跨进院子。
堂屋就一张瘸腿桌子,两口破碗,半罐凉水。里屋一铺土炕,一卷薄被,炕角堆着两件旧衣裳。灶台上半块杂面窝头,硬得像石头,上头落了一层灰。
王二嫂翻了半天,连鸡毛都没找见一根。她脸上挂不住,转身看见灶台那半块窝头,一把抓起来:“这是什么?”
“窝头。”翠莲说,“我昨天的晚饭,没吃完。”
“呸!”王二嫂把窝头摔在地上,“你一个寡妇,能吃上白面?这肯定是用我家鸡换的!”
翠莲盯着她,一字一句说:“二嫂,那是杂面。你掰开看看,里头全是麸子皮。”
王栓捡起窝头掰开,果然是黑乎乎的全麸子。他看了看自家婆娘:“算了,走吧。”
王二嫂啐了一口:“算你走运。我再丢一只鸡,就去族长那里告你。寡妇偷东西,那可是要游街的!”
说完,扭着肥屁股走了。几个婆娘跟着散了,临走还回头看了翠莲一眼,嘴里嘀嘀咕咕。
翠莲站在院子里,半天没动。风从破墙缝里钻进来,吹得那扇门来回晃悠。她蹲下身,把那半块窝头捡起来,吹了吹灰,放进灶台边上。
她想哭,但眼睛干得很,挤不出一滴泪。
她嫁到这个柳沟村五年了。头两年,男人柳大壮还没死。大壮是个痨病鬼,走两步就喘,地里的活全指着她。新婚那天夜里,大壮连炕都没上,缩在外屋咳嗽了整晚。她就那么穿着嫁衣坐了一宿,硌得屁股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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