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炉火与人间 (第1/2页)
天韵宗的日子,像是一锅文火慢炖的粥。
起初,虞清欢很不适应这种“慢”。在混沌神殿,每一息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寅时抽血,辰时药池,午时执行任务,未时接受检查。她的存在被切割成无数个精确的刻度,像一件被精心保养的器具,连发呆都是一种奢侈。
可在这里,时间忽然变得宽裕起来。
清晨,她可以在竹林里练完剑,然后慢悠悠地喝一碗热粥。上午,去听长老讲授“基础剑理”或“真气运行法门”,课堂上弟子们或认真或瞌睡,偶尔有人窃窃私语,长老也只是咳嗽一声,并不责罚。午后,阳光最好的时候,她能在听竹小筑的廊下打坐,听着竹叶沙沙,直到沐春歌唤她起来。
这种“多余”的时间,起初让她无所适从。
就像一匹被鞭子抽惯了的马,忽然被放进了辽阔的草原,反而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跑。
“虞师妹,发什么呆?”
一个声音将她从恍惚中拉回。虞清欢抬头,发现自己正站在藏经楼第一层的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本《基础剑诀总纲》,已经很久没翻页了。
面前站着个圆脸少女,名叫苏念,是天韵宗外门弟子,生得讨喜,一笑便露出两颗小虎牙。那日在千阶试炼上,她崴了脚,是虞清欢顺手扶了她一把,从此这丫头便像块年糕似的粘了上来。
“没什么。”虞清欢合上书。
“走吧,今日是‘云松长老’讲大课,去晚了只能坐门槛了!”苏念不由分说地拽起她的袖子,叽叽喳喳地像只雀儿,“听说长老今日要讲‘剑意与心境’,可有意思了!上回他讲到动情处,把自己胡子都扯下来两根呢!”
虞清欢被她拽着,穿过藏经楼的长廊。
楼内光线柔和,四壁都是高耸至穹顶的书架,架上摆满了玉简、羊皮卷和线装古籍。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与墨汁混合的气息,那是属于“知识”的味道,干净、平和,不带一丝血腥。偶尔有弟子从书架间探出头,看见虞清欢,眼神各异——有好奇,有钦佩,也有赵恒那种不加掩饰的嫉妒。
但更多的,是一种平淡的、理所当然的善意。
“虞师妹,这边!”苏念占了个靠前的位置,兴奋地招手。
讲堂很大,能容数百人。前方高台上,云松长老正襟危坐,那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洗得发白的玄袍,腰间悬着一柄木剑。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像是一缕春风拂过湖面。
“……剑者,心之刃也。心若蒙尘,剑则钝;心若通明,剑则利。所谓剑意,非是招式之凌厉,而是出剑时,你心中所想……”
虞清欢坐在蒲团上,背脊挺得笔直。
她听着,忽然想起了陈寿。
陈寿也教过她“心”。他说,容器不需要有心,只需要有“器德”。他说,恐惧是最好的催化剂,仇恨是最纯的燃料。他让她在杀戮中保持冷静,在痛苦中保持沉默,把一颗心磨成一块没有棱角的石头。
可云松长老说,剑意源于心,而心,要通透明亮。
“虞师妹,”苏念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说,如果心里有很多……很多不好的东西,还能练出剑意吗?”
虞清欢侧头看她。
苏念的眼神有些躲闪,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我入宗前,家里遭过难。我有时候练剑,会想起那些画面,然后手就抖,剑就歪。长老说心要通明,可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怕被人听见。
虞清欢沉默了片刻。
她想起自己在问心路上看见的陈寿,想起姜瑜倒在血泊里的样子。那些“不好的东西”,像是一层黏腻的油污,糊在她的心上,怎么也洗不净。
“能。”她忽然开口。
苏念愣愣地看着她。
“心不通明,就一点一点擦。”虞清欢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每天擦一点,总有一天,会透出光来。”
苏念眨眨眼,忽然笑了:“虞师妹,你说话像个老师父!”
虞清欢垂下眼睫,没有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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