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炒饭、烤肠和隐身人 (第2/2页)
"所以——我们现在站在他吃饭的地方?"
风从柳河巷北边吹过来,带着一点焦炭味。林砚看着老板刚才指的那把空椅子——背靠墙壁,面对着老工业区那边黑漆漆的巷口。他想象一个人坐在这里,低着头,把八块钱的蛋炒饭吃得干干净净。吃完之后压好钱,站起来,在没有人注意的瞬间——消失。
"我忽然有点——"沈瑶站在他旁边,声音比往常小了很多,"不想抓他了。"
"瑶瑶。"沈默的声音。
"我知道。他偷东西了。偷东西不对。但——"她看着那把空椅子,"八块钱的炒饭多给了两块。他不是个坏人吧。"
"好人做坏事,"沈默说,"和坏人做好事,是同一个世界的两种颜色。不能只看一半。"
沈瑶愣了几秒。"哥你刚才说了一句不像报告的话。"
"嗯。温知意教我的。"
"我就说你应该多找温姐聊天——"
"每周四下午两点到三点,已经安排。"
"你把聊天也排进计划表?!"
"嗯。有效利用时间。"
林砚听着这对兄妹的对话,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气。但他心里一直在想一件事——刚才他说"空档的时候他在做什么"的那一刻,他其实不是在推理。他是在代入。因为他太清楚一个人在没有归属的时候会怎么度过每一天了。跟顾衍说的一样——他父母失踪之后,奶奶用尽全力给他一个"正常"的生活。但正常不等于有归属。他从小到大吃饭、上学、兼职、找工作——那些都是"正常生活",那些也是最孤独的时候。
如果那个隐身人真的有归属,他就不用躲在夜市角落吃八块钱的炒饭了。
秦烈从后面走过来,把一瓶水递到林砚面前。不是给他的——是示意他拿一下。林砚接过去,秦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两张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南城的七月,晚上也有二十八度。
"你刚才那句话问得不错。"秦烈说。这是他今晚对林砚说的第二句话。第一句是"过来"。第二句是肯定的。进步很大。
"谢谢。"
秦烈拧开水瓶喝了一口,看着远处灯光明暗交错的街巷。"以前我遇到一个案子。犯人是个做假钞的。手艺很好,做的假钞连验钞机都分不出来。他在郊区租了个房子,每天早上去菜市场买菜——用真钱,不用假钞。被抓的时候,隔壁邻居全都不相信。说他是个老实人。"
"他为什么用真钱买菜?"
"因为他觉得卖菜的大姐不容易。"秦烈把水瓶盖拧紧,"但是卖给他假钞的人如果拿假钞去骗人,他不在乎。他只对自己看见的人好。"
林砚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秦烈为什么讲这个故事。不是在分享经验——是在告诉他:你马上就要面对一个你可能会同情的人。同情是正常的。但同情的对象做了坏事,不会突然变成好事。做好心理准备。
"我明白。"林砚说。
秦烈看了他一眼。没有点头,没有肯定,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往街口的面包车走去。走了三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苏晚第一次出外勤的时候差点跟犯人道歉。你比她强。"
通讯频道里立刻传来苏晚的声音:"秦组长,我在频道里。"
"我知道。"
短暂的沉默之后,苏晚的声音又响起来:"那是个误会。"
"你当时说的第一句话是'对不起'。"
"我是对受害人说——"
"你是对着犯人说的。录音还在档案室。"
频道里传来方旭的一声很短促的笑——然后笑声被强行掐断,显然是方旭捂住了嘴。沈瑶已经顾不上捂嘴了,笑声像弹珠一样在频道里弹来弹去。连沈默都说了一句"我可以调档案确认",语气里隐约听出了一丝期待的意味。
林砚站在夜市的人流中间,手里握着秦烈给他的那瓶水,听着通讯频道里乱成一片。他想起来今天早上出门面试的时候,自己是个连面试邀请都紧张的人。现在他在追一个会隐身的贼。
生活确实比小说还不讲逻辑。
方旭那边忽然切回了正经模式。
"二手交易平台的卖家账号查到了。注册时间是六周前,和第一起盗窃案时间完全重合。出售的商品型号和丢失清单一一对应。没有真实姓名,但他留下了取货地址——柳河巷北,老工业区家属院十二号楼。"
十二号楼。林砚抬头往北边看了一眼——一片安静的黑暗中,灯火稀疏得像快要熄灭的星座。
"走吧。"苏晚从他身后走过来,这一次她没有催,语气里反而有一种很少见的犹豫。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等下遇到他的时候——不管你心里怎么想,先把事情做完。感情是事情做完之后的事。"
林砚看着她。她站在夜市的霓虹灯下,短发在风里微微飘动,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静。但他忽然想到秦烈刚才说的话——苏晚第一次出外勤的时候差点跟犯人道歉。
所以她不是在说教。她是在告诉他她从自己身上学会的东西。
"谢谢。"林砚说。
苏晚没有回答。她只是向前走去,步子不快,但很稳。
远处,老工业区的楼群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清晰起来。十二号楼没有亮灯。但林砚知道有人在那里——他能感觉到。那根绷紧的弦,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