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心防 (第2/2页)
“……“
“后来，我十一岁。“她说，“那年，爹教我辨毒。“
“辨毒？“诸葛星皱眉。
“医毒不分家。“苏清寒说，“爹说，做大夫的，可以不杀人，但不能认不出毒。他让我闭着眼，闻一百种毒药——闻对了，罚抄药名十遍；闻错了，就罚——“
“罚什么？“
“罚我，把那味毒，尝一口。“
“……“唐小夭倒吸一口凉气，“尝毒？！“
“嗯。“苏清寒说，“爹说，医者尝毒，才知道毒有多毒，才知道怎么解。他陪着我尝——我尝一口，他跟着尝一口，然后教我配解药。“
“……“岩碎张大嘴，“俺、俺以为俺爹已经够狠了……“
“不狠。“苏清寒摇头，“我爹说，他宁可让我在药铺里尝毒，也不想让我在外面，被人下毒了都不知道。“
“……“
“我爹的座右铭，就挂在药铺正堂：医者父母心。“她说，“镇上的老人常说，苏大夫看病，穷人抓药，从不收钱。“
“不收钱？“诸葛星算盘都停了，“那他靠什么活？“
“靠富户。“苏清寒说，“镇上富户看病，我爹照收不误，收得还贵。他说——穷人掏的是命，富人掏的是钱，两头都收了，才算公平。“
“……“诸葛星愣了半天，忽然笑了，“令尊……是个妙人。“
“……“
“药铺的日子，其实很简单。“她说。
“天亮开张，天黑打烊。我爹坐堂，我娘抓药，我满镇子跑——送药，跑腿，跟镇上的孩子摸鱼。镇上的人，都叫我'小苏大夫'。“
“……“苏清寒说着，眼底的光，一点点亮起来。
“每年八月，桂花一开，我娘就把竹凉席铺在树下，打桂花。“
“打桂花？“唐小夭问。
“嗯。用竹竿敲，桂花簌簌地落，落在竹凉席上，金黄一片。“她说，“我娘筛去叶子，洗净，晾干，拌上白糖，封进坛子——来年一整年，都有桂花糖吃。“
“……“夜影小声问，“桂花糖……是什么味的？“
“甜的。“苏清寒说，“又香，又甜。含在嘴里，桂花香能从舌尖，一直窜到心里。“
“……“夜影咽了咽口水，“那……咱峰上，也种了桂花树。“
“嗯。“苏清寒弯了弯嘴角，“等它开花了，我给你做桂花糖。“
“……好。“夜影用力点头，“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
火塘边，没有人打断她。
唐小夭托着腮，听得入神。
夜影悄悄往她身边，挪了挪。
岩碎把烤红薯，翻了个面，又煨回火边。
李沧海靠着墙，闭着眼，可所有人都知道，他在听。
诸葛星难得没拨算盘。
“……“
“有一年大雪，镇东头的老猎户摔断了腿，抬到药铺来。“她说，“我爹给他接骨、上夹板，忙了一宿。老猎户没钱，我爹说，明年开春，你打两只野兔送来就行。“
“后来呢？“唐小夭问。
“后来，老猎户送来了两只野兔，还有一坛自家酿的米酒。“苏清寒说，“我爹留他喝了顿酒。那是我见过，我爹笑得最开怀的一回。“
“……“
“我娘……“她顿了顿，“我娘是外乡人。她嫁给我爹的时候，只带了一个药箱。镇上的人都说，苏大夫捡了个宝——我娘认药的本事，比镇上所有药农加起来都强。“
“解毒藤，就是她种的第一架。“她说，“她说，中了毒的人，等不到止血草。解毒藤，是救命的藤。“
“……“夜影听得入神，“那……藤还活着吗？“
“……“苏清寒沉默了一下，“活着。枯鬼峰上，也种了一架。“
“……“
“我娘说，苏家的藤，种到哪里，哪里就是家。“她说，“我逃出来那几年，走到哪儿，都偷偷种一架。可没有一架，活过冬天。“
“……为什么？“
“……“她低头，“可能是，种藤的人，心是凉的。“
火塘边，安静了很久。
“那现在呢？“夜影问。
“……现在？“苏清寒抬起头，看了一眼火塘边围坐的六个人，声音很轻，“现在，心，好像是暖的了。“
“……“
“我九岁那年，第一次给人看诊。“她说，“是镇东头王婶家的儿子，吃坏了肚子，又吐又泻。“
“你治好了？“唐小夭眼睛一亮。
“治好了。“苏清寒说，“我照着爹的方子，减了半量，配了三副药。第三天，那孩子就能下地跑了。“
“……“
“王婶拎着一篮鸡蛋来谢我。“她说，“我娘说，收着吧——这是你当大夫，挣的第一笔诊金。“
“后来呢？“
“后来，“苏清寒笑了笑，“那篮鸡蛋，我爹炒了一盘，我们一家三口，分着吃了。“
“……“
“那时候，我觉得，当大夫，是天底下最好的事。“她说，“我爹说，大夫的手，能救人。我娘说，大夫的心，要暖。我想着，等我长大了，就把苏记药铺开下去，让我爹娘，享清福。“
“……“火塘边，静了一会儿。
李沧海往火里添了一根柴。
火苗，窜高了一截。
“……“苏清寒看着那簇火苗，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那年秋天……“她忽然开口。
声音，还是轻轻的。
可火塘边的七个人，都听出了，她声音里的那点颤。
“桂花开得特别好。“
“我娘说，今年要做两坛桂花糖。“
“……“
“那天晚上……“
“火很大。“
“爹娘，把我塞进了地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