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菊屋 (第2/2页)
“姓沈的客人,”她说,声音依然平稳,“菊屋有很多。”
“那改天我请他来,让你认识一下。”
她抬起头,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那一瞬间,方觉明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熟悉感。那种在黑暗中独自睁着眼睛、等待猎物的眼神。他自己镜子里的眼神。
“先生贵姓?”“周。周明轩。”“周先生。您是做什么生意的?”“洋行。什么赚钱做什么。”“最近在做什么?”“棉纱。”
琴声停了。她把三味线放在榻榻米上,端起酒壶,给方觉明的酒杯斟满。倒酒的时候,她的左手袖子滑落,露出一截小臂。那道三角形的烫伤疤痕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她倒完酒,把酒杯递过来。方觉明接过酒杯。他的手碰到了她的手。她的指尖冰凉。不是紧张,是因为血液循环被和服紧束腰带压制了。这是老手才知道的细节——真正的艺伎不会让指尖变冷,她们会在待客前把手放在怀炉上暖很久。
“周先生。您今晚一个人来菊屋吗?”“是。”“一个人来这种地方,不怕危险吗?”
方觉明抿了一口酒。“虹口是日本人的地盘。有日本人的地方,应该很安全吧。”
她笑了一下。笑容在那张涂满白粉的脸上绽开,像面具裂开一道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灯笼里的火苗晃了一下。她背对着方觉明,看着窗外。
“今天晚上不太平。苏州河那边发现了一个死人。听说是个中国人。被人从背后开枪打死的。法租界的巡捕查了一天了。”
方觉明握着酒杯的手没有动。法租界巡捕房对外公布的死因是“溺亡”。但她说了“从背后开枪打死”。她知道真相。
“从背后开枪?”方觉明用恰到好处的惊讶语气问。“怎么会有这种事?”“谁知道呢。”她转过身,靠窗站着,逆光让她的脸陷入阴影。“可能是得罪了什么人。也可能——是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两个人的脚步。一重一轻。重的那个人穿皮鞋,轻的那个人木屐。脚步声在门口停住。拉门被拉开。老板娘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日本男人。四十岁左右,短发,脸上的线条像用刀削出来的,左侧腋下有一块凸起——枪套。
“周先生。”老板娘的笑容依然精准,但眼睛里有了一种新的东西——紧张。“这位是松井先生。他想和您喝一杯。”
松井走进房间。他看了一眼那个艺伎,然后目光钉在方觉明的脸上。那双眼睛是黑色的,像两粒没有光泽的石子。
“周明轩?霞飞路一百二十三号,三楼。”他用中文说,口音很重。
“您调查过我。”方觉明说。
“虹口是我的辖区。每一个走进菊屋的中国人,我都会调查。尤其是会说日语的。”松井在他对面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方先生。您今晚来这里,是要谈棉纱生意?”“是。”“跟谁谈?”“还没约好。”“那我来帮您约。”松井放下酒杯,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白色卡片,只有一行字:梅机关,山田太郎。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那个艺伎一眼。“白虹,好好招待周先生。”
拉门合上。脚步声远去。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方觉明端着酒杯,手依然稳,但他的后背上,冷汗已经浸透了衬衣。白虹。这不是艺伎的名字,是代号。虹口日本情报机关给特工起的代号。松井知道她是特工,他让她来“招待”方觉明。她是军统的人?还是日本人的双面间谍?
方觉明转头看向她。她还站在窗边,逆光中,脸上没有了艺伎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
“你姓沈?”她忽然问。
方觉明没有回答。
“我刚才问你,你提到姓沈的朋友。我认识的人里,只有一个姓沈的。”
“谁?”
“我自己。”
沈寒舟。军统特工。代号“白虹”。她不是日本人的双面间谍,她是军统安插在菊屋的钉子。松井知道她的身份,但没有动她,因为她在替他盯着菊屋里的每一个中国人。现在她盯着方觉明。
“沈小姐。”方觉明说。他用了她的真名。“你的三味线弹得不错。但刚才那首《雪之丞》,第三段有个音弹错了。应该是‘上’弦,你按成了‘中’弦。”
沈寒舟的眼神变了一瞬。那个音是她故意弹错的。她在测试他懂不懂三味线。如果他不懂,他是普通商人。如果他懂,他就是一个受过日本文化训练的人。而一个受过日本文化训练的中国人,在虹口,只有两种身份:汉奸,或者间谍。
“周先生懂三味线?”“在日本的时候,跟一位老师学过几年。那位老师姓山田。”
沈寒舟的眼神又变了一瞬。这一次,不是试探,是确认。“山田老师?”“山田秀夫。千叶医专的国文教授。”
她沉默了。煤油灯的火苗在她瞳孔里跳动。她从腰带内侧摸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是一个日本军官,站在旅顺的关东军司令部门前,身边站着六个人,其中一个是山田秀夫。
“这是我从松井的文件柜里偷拍的。”沈寒舟的声音压得很低。“山田秀夫不是普通的国文教授。他是关东军情报本部的顾问。他也是‘八纮’。”
方觉明看着那张照片。他认识山田秀夫,但不认识照片上那个穿着军装、站在六个军人中央的人。那个人的笑容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温和的、耐心的、像是在看学生的笑容。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温和,是冷。那种冷他从山田秀夫的课堂上从来没有感觉到过。
“周先生。”沈寒舟把照片收起来。“明天下午三点,外白渡桥。山田太郎会在那里等你。”她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但你也不要一个人去。”
“为什么?”
“因为‘八纮’也会在那里。他会在你身后。看着你。”
沈寒舟站起来,走向门口。拉门开了,又关了。走廊里的木屐声渐行渐远。方觉明独自坐在包间里,煤油灯还在燃烧。他把那杯凉透了的清酒端起来,一饮而尽。然后他站起来,走向门口。
在走廊里,他走了三步,停住了。
楼梯拐角处的墙上有一面椭圆形的镜子。黄铜边框,镜面有些斑驳,镜面上有一道细微的划痕——不是磨损,是有人反复擦拭同一个位置。他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的脸。而在他的脸后面,二楼走廊尽头,一扇拉门无声地拉开了一条缝。
那条缝里有一只眼睛。不是沈寒舟的眼睛,不是松井的眼睛。是一只他见过的眼睛。金丝边眼镜的镜框在走廊灯笼的光线下反射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斑。那光斑的形状和角度,和他在千叶医专解剖室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山田秀夫。他在那里。他从头到尾都在那里。
方觉明没有回头。他继续走,走下楼梯,走出菊屋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苏州河的水腥气。他的后背上,冷汗已经湿透了衬衣。他的手在口袋里攥着那把勃朗宁,指节泛白。
他知道了一件事。菊屋里不止一个鬼。沈寒舟是军统的鬼。松井是梅机关的鬼。山田太郎是另一个鬼。还有第三个鬼——那个在走廊尽头拉门后面、透过镜子的反射看着他离开的鬼。山田秀夫。他没有死。他回来了。他不是山田太郎的哥哥,他就是山田秀夫本人。那个在课堂上说“方君,我们还会再见面”的人。他没有死。他回来了。他是“八纮”。
方觉明加快脚步,消失在虹口的夜色中。
菊屋二楼,走廊尽头那扇拉门已经完全合上。房间里,一个人跪坐在榻榻米上,面前放着一盘将棋。他将一枚“角行”向前推了一格,对准棋盘中央的“王将”。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眯成了两道缝。
“方觉明君。欢迎回来。”
窗外,苏州河的水声在黑夜里响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