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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倒影

第三十六章:倒影 (第1/2页)

从坟地回来,袁茂峰便病了。
  
  那不是寻常的风寒。起病急,来势汹汹。起初只是畏寒,牙齿不受控制地打战,咯咯作响,仿佛嘴里含着一块结冰的卵石。母亲在他身上压了两床棉被,又往炕洞里塞了半捆柴火,屋里的温度高得令人窒息,空气里弥漫着燥热的汗味和草药苦涩的烟雾。可袁茂峰依旧觉得冷,那冷不是来自皮肤,而是从骨髓深处沁出来,像一条阴冷的蛇,顺着脊椎一寸寸往上爬,最后盘踞在脑干的缝隙里,吐着信子。
  
  烧,烧得厉害。额头烫得能煎熟鸡蛋,皮肤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蜡黄色,像是蒙了一层陈年的油脂。他陷在滚烫的被褥里,意识在滚烫与冰冷的两个极端之间浮沉。时而觉得浑身着火,仿佛自己正站在那坟前的绿色火焰里,被活活炙烤;时而又觉得自己掉进了冰窖,四周是坚硬的冰壁,那纸扎童女绿色的笑脸在冰壁深处无声地绽放,嘴角咧开,露出满口细密的尖牙。
  
  水,成了他唯一的执念。
  
  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饱了辣椒水的棉花,每一次吞咽都带来刀割般的剧痛。他无意识地**着,嘶哑地喊着:“水……水……”
  
  母亲守在炕边,用羹匙舀着温水,一点点润湿他干裂的嘴唇。水很烫,带着一股陈年水垢的铁锈味,但流进喉咙的瞬间,却激起一阵更深的干渴。那点水分瞬间就被体内的火焰蒸发殆尽,只留下更强烈的灼烧感。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自己够炕桌上的搪瓷缸子,但四肢酸软得像煮烂的面条,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耗尽全力。
  
  “别……乱动……”母亲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沙哑,疲惫,带着一种听天由命的麻木。她按住他,用一块湿毛巾敷在他滚烫的额头上。毛巾的温度很快升高,变得温吞而粘腻,像一块捂馊的抹布。
  
  袁茂峰半睁着眼,视线越过母亲的肩膀,落在屋角的那口水缸上。
  
  那是口很大的陶缸,青灰色的缸体布满裂纹,用桐油灰补过,像一件打满补丁的百衲衣。缸口盖着一块圆木盖,盖子上压着一块半截的青砖。缸就放在屋角最阴暗的地方,远离灶膛的火光,终年不见天日。平日里,袁茂峰对它并无特别留意,只知道那是全家的水源,每日的生活用水都从这里舀取。但此刻,在高烧的迷离视野里,那口水缸却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吸引力。
  
  它静静地蹲伏在阴影里,像一只潜伏的巨兽,沉默,阴冷,深不可测。缸盖上的那块青砖,像一只闭合的眼皮,严严实实地遮住了缸内的景象。但袁茂峰却觉得,那眼皮底下,正有一只眼睛在窥视着他。不是一只普通的眼睛,而是一只充满了恶意、饥饿和古老智慧的眼睛。
  
  水……缸里有水……
  
  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虫,钻进他混乱的大脑,疯狂啃噬着他的理智。缸里的水是清凉的,是甘甜的,是能浇灭他体内地狱之火的甘露。他需要那水,立刻,马上。
  
  “水……缸里……”他喃喃着,挣扎着试图指向那个方向。
  
  母亲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水缸,身体猛地一僵。那张被灶火映照得半明半暗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极其清晰的恐惧。那恐惧不是对疾病的担忧,而是对某种具体事物的、源自本能的惊骇。
  
  “不能……碰……”她死死按住袁茂峰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成了气音,“……那水……不能碰……”
  
  为什么不能碰?
  
  袁茂峰听不进任何解释。高烧剥夺了他的理解力,只留下最原始的渴望。他像一头发狂的野兽,用尽残存的力气挣脱母亲的手,从炕上滚了下来。
  
  “砰!”
  
  一声闷响,他重重摔在泥地上。撞击的疼痛让他短暂地清醒了一瞬,但随即又被更猛烈的眩晕淹没。他手脚并用,像一只受伤的爬虫,朝着屋角那口水缸爬去。冰冷的泥地熨帖着滚烫的皮肤,带来一丝虚假的慰藉,但这丝慰藉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入骨髓的阴冷,从地面传导上来,包裹住他的四肢百骸。
  
  母亲没有追过来。她只是坐在炕边,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压抑到极致的、类似呜咽的吸气声。父亲依旧面壁而卧,仿佛对身后的一切充耳不闻,但袁茂峰却看见,父亲那只露在外面的耳朵,正在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
  
  距离水缸只有几步之遥了。
  
  那股阴冷的气息越发浓重,带着一股浓烈的、类似水草腐烂和淤泥沉积的腥味。这味道不同于屋外雪地的清冽,也不同于灶膛的烟火气,它是一种陈腐的、死寂的、属于另一个时空的味道。
  
  袁茂峰终于爬到了缸边。他喘息着,抬起头,看着那块圆木盖和压在上方的青砖。木盖的缝隙里,正不断往外渗着细小的水珠,凝聚,滴落,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那滴水声很轻,“哒……哒……哒……”,在死寂的屋里却清晰得如同擂鼓。
  
  他伸出颤抖的手,抓住了木盖的边缘。触手一片冰凉,那凉意顺着指尖瞬间蔓延至全身,暂时压下了体内的燥热。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木盖掀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更加浓烈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刺鼻的土腥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陈旧墨汁的苦涩。缸里的水映着屋顶微弱的光线,呈现出一种浑浊的、墨绿色的光泽,像一潭死去的湖水。水面漂浮着几片不知名的枯叶和细小的尘埃,静止不动,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袁茂峰痴迷地看着这缸水。在他高烧的视野里,这浑浊的绿水仿佛变成了琼浆玉液,散发着诱人的光泽。他迫不及待地探出身子,想将整个脑袋埋进水里,痛饮一番。
  
  就在他的脸即将贴近水面的那一刻,他看见了。
  
  水里的倒影。
  
  不是他自己的脸。
  
  水面上,清晰地倒映着一个男人的脸。
  
  那张脸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在墨绿色的水波映衬下,更显得阴森可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肌肉僵硬得像一尊石膏像。最诡异的是那双眼睛,深深地陷在眼窝里,眼皮半垂,露出的眼白部分泛着浑浊的黄色,而那对瞳仁,却小得几乎看不见,缩成两个针尖大的黑点,死死地盯着缸外的袁茂峰。
  
  这不是父亲,也不是村里任何一个他认识的男人。
  
  这是一张陌生的脸,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熟悉感。那发型是早已绝迹的长辫,虽然在水波中有些模糊,但那脑后拖着的、湿漉漉的黑色长发却清晰可见。身上的衣着也是旧时的款式,一件宽大的、浆洗得发硬的青色长袍,领口高高竖起,遮住了大半下巴。
  
  清朝人?
  
  一个穿清朝长袍的男人,正泡在他家的水缸里,用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
  
  袁茂峰的呼吸瞬间停止了。大脑一片空白,连高烧带来的眩晕都被这极致的恐怖冲刷得一干二净。他僵在原地,保持着探身的姿势,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他想尖叫,想呼救,想立刻合上缸盖逃之夭夭,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仿佛被那双眼睛施了定身法。
  
  水里的倒影也没有动。那张惨白的脸,那双死寂的眼睛,就这样隔着一层晃动的水波,与袁茂峰无声地对峙着。水波微微荡漾,将那张脸的轮廓扭曲、拉伸,显得更加狰狞。但那眼神里的恶意和冰冷,却丝毫未减,反而因为水波的晃动,显得更加活泛,更加……贪婪。
  
  突然,水里的那张嘴动了一下。
  
  不是说话,只是嘴角的肌肉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形成一个僵硬的、毫无笑意的弧度。那弧度极其熟悉,像极了剪纸娃娃嘴角的那抹墨迹,也像极了纸扎童女脸上那凝固的笑容。
  
  紧接着,水里的倒影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一只手。
  
  一只苍白、枯瘦、指甲尖长的手,从墨绿色的水面下伸了出来,指尖带着水珠,朝着袁茂峰的脸,一点点探来。
  
  那只手没有破开水面的涟漪,仿佛它是从另一个维度伸过来的,无视了水的阻力和浮力。它的动作优雅而从容,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耐心,就像一只蜘蛛正朝着落入网中的猎物,迈出收割性命的第一步。
  
  袁茂峰的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缩成了针尖。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手逼近,看着那尖长的指甲反射着屋顶微弱的光,看着那苍白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微微搏动。他能闻到一股从水里散发出来的、类似溺水者衣物腐烂的恶臭,那味道钻进他的鼻腔,直冲脑髓。
  
  就在那冰凉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鼻尖的一刹那——
  
  “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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