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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归途

第三十二章 归途 (第2/2页)

“那咋办?”孩子似乎被吓到了,往母亲怀里缩了缩。
  
  “咋办?”女人这时插嘴了,声音冷冰冰的,“用墨填上呗。朱砂墨,狗血墨,啥墨都行。把那眼窝子填上,把那嘴缝上,它就看不见你了,也喊不应你了。”
  
  填。
  
  又是这个字。
  
  填仓,填墨,填不满。
  
  这些零碎的词句,像一块块拼图,在袁茂峰混乱的脑海里开始组合。剪纸是填洞的塞子,墨是填眼的涂料,而那“唱影”的声音,则是从被填的洞里漏出来的回响。
  
  就在这时,车厢猛地一震,灯光闪烁了一下,随即熄灭了。
  
  进入了隧道。
  
  绝对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没有一丝光线,连对面人的轮廓都看不见。只有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的巨大轰鸣声,在这密闭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震耳欲聋。空气仿佛也被这黑暗挤压得稀薄起来,令人呼吸困难。
  
  黑暗中,各种声音被放大了。有人惊慌的询问声,有孩子被吓哭的尖叫声,还有行李滑动的摩擦声。但在这些嘈杂之上,袁茂峰清晰地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细,却异常清晰。
  
  是锣鼓声。
  
  “笃……锵……笃……锵……”
  
  不是现实中任何乐器发出的声音,那声音更沉闷,更粘滞,像是蒙在厚布里敲打出来的。节奏极其诡异,忽快忽慢,完全没有章法,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韵律。
  
  紧接着,是唱腔。
  
  那不是人声,或者说,不是活人的声音。那是一种被拉长了的、扁平的、毫无起伏的调子,像是用指甲刮擦玻璃,又像是风吹过狭窄的石缝。那调子没有歌词,只有一串串“咿——呀——”的拖音,在高高低低的音阶上滑行,时而尖利,时而低沉,听得人汗毛倒竖。
  
  “唱影……”袁茂峰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紧紧抱着帆布包,指甲几乎要抠破帆布的纤维。他能感觉到,包里的那本书正在发烫,不是温度的升高,而是一种能量上的灼热。那张剪纸,似乎正在回应这黑暗中的“唱影”。
  
  突然,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很轻,很凉,像一片枯叶,又像是一只昆虫的翅膀。
  
  他猛地一缩手,但那触感并没有消失。相反,它顺着他的手腕,缓慢地向上爬动。那不是爬行的感觉,而是一种类似液体流动的凉意,悄无声息,却无可阻挡。
  
  他僵住了。身体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停滞了。黑暗中,他凭借触觉“看”到了那东西的轮廓。它不是实体的,更像是一团凝聚的寒气,缠绕在他的小臂上。
  
  那“唱影”的声音越来越近,仿佛就在耳边。那扁平的唱腔里,似乎开始夹杂了一些模糊的音节。那些音节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熟悉感。
  
  “填……不……满……”
  
  是那个声音!
  
  那个在宿舍里低语的声音!
  
  它不再是脑海中的幻听,而是从黑暗中,从铁轨的轰鸣里,从那诡异的锣鼓声中,实实在在地渗透了出来。
  
  袁茂峰感到一阵窒息。那团缠绕在手臂上的寒气开始收紧,像一条冰冷的蛇,正在一点点勒紧他的血管。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喊,想叫,想把这该死的东西甩掉,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填……不……满……”
  
  声音更加清晰了。这一次,他听清了。那不是普通话,也不是方言,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原始的语言。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直接刻在他的鼓膜上。
  
  就在这时,车厢里的灯光“啪”地一声亮了。
  
  光明来得猝不及防。
  
  袁茂峰下意识地闭眼,再睁开时,隧道已经过去,窗外是刺眼的雪原。车厢里恢复了原样,嘈杂的人声,污浊的空气,一切如常。对面那个剥蒜的女人还在剥着另一瓣蒜,孩子还在啃着馒头。仿佛刚才那长达数分钟的黑暗和恐怖,只是一场集体的幻觉。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臂。
  
  手臂上空空如也,皮肤上没有任何痕迹,没有勒痕,也没有冰凉的触感。只有一层细密的冷汗,在灯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
  
  是幻觉吗?
  
  他颤抖着伸出手,解开帆布包的扣子,掏出那本丰子恺的随笔集。书脊被牛皮筋勒出了一道深深的凹痕。他小心翼翼地解开牛皮筋,翻开书页。
  
  剪纸还在。钢笔还在。
  
  但那张剪纸,似乎变了。
  
  原本只是胸口有一团墨迹的娃娃,此刻,在那团墨迹的周围,多了一圈极细的、锯齿状的红线。那红线不是画上去的,更像是纸张内部渗出来的血丝,纤细、脆弱,却又狰狞可怖。而娃娃那两个漆黑的眼洞,此刻不再是纯粹的黑色,在最深处,似乎有一点猩红的光在闪烁,像是一只刚刚睁开、尚未适应光线的兽瞳。
  
  袁茂峰猛地合上书。心脏狂跳得像是要炸开。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车厢里的人们依旧在各自的烦恼或喜悦中沉沦,对身边刚刚发生的超自然事件毫无察觉。那个剥蒜的女人正好抬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女人的眼神很奇怪。那不是普通人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焦点,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的空洞。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淡、极快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笑容。
  
  那是一个动作。一个用指甲掐断蒜芯后,残留的、肌肉记忆般的抽动。
  
  袁茂峰迅速低下头,不敢再看。他重新将书塞回帆布包,死死抱在怀里。帆布包不再仅仅是烫,它开始震动,一种极其细微的、高频的震动,顺着双臂传导到他的胸腔,与他的心跳共振。
  
  “笃……锵……笃……锵……”
  
  那锣鼓声虽然消失了,但它的节奏却印在了他的脑子里,一下,又一下,敲打着他的神经。
  
  他知道,那不是幻觉。
  
  那“唱影”的班子,确实存在。它们不在井里,不在地下,而在某种与现实平行的维度里。而那张剪纸,就是连接这两个维度的钥匙,或者说,是一个漏洞。当他试图用“美育”的墨水去填补它时,实际上是在拓宽这个漏洞,让那些东西更容易渗透进来。
  
  火车依旧在向前爬行,向着他的家乡,向着那片更加古老、更加幽暗的土地。袁茂峰感到一种宿命般的引力,正在将他拉向一个无法逃脱的漩涡。
  
  他抬起头,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电线杆。一根,两根,三根……它们像是一排排墓碑,标记着这段归途的里程。而在电线杆的尽头,在天地交接的朦胧雪线处,他似乎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是一个穿着宽袍大袖的人形,正站在荒野中,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这列火车。由于距离太远,看不清五官,但那身影的轮廓,却与剪纸上的娃娃有着惊人的相似。
  
  风吹动着那影子的衣角,露出底下漆黑的空洞。
  
  袁茂峰闭上眼睛,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帆布包上。包里的震动没有停止,反而更加剧烈了。他仿佛能听见,在那一层层纸张和墨迹之下,有一个东西正在苏醒,正在舒展它那被封印了太久的肢体。
  
  “填不满……”
  
  这一次,声音不是来自外界,也不是来自脑海。那声音来自他的胸腔,来自他的骨骼深处,来自他与那本书紧密贴合的胸口。
  
  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满足后的慵懒,以及一个永远无法餍足的、贪婪的饥饿感。
  
  火车一声长鸣,刺破长空。
  
  袁茂峰在那一瞬间,清晰地感觉到,怀里的那本书,轻轻抽搐了一下。
  
  像是一个刚刚吞下食物的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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