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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书魂

第二十九章:书魂 (第2/2页)

他需要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还书的过程异常漫长。管理员是个戴老花镜的中年妇女,动作慢条斯理。她接过书,翻开扉页查看编号,又核对借书证。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拖延时间。袁茂峰站在台前,感觉每一秒都被拉长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胸口那封信封的存在,它不再吸热,反而开始发烫,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皮肉生疼。
  
  终于,管理员盖好了章,将借书证递还给他。袁茂峰一把抓过证件,几乎是抢一般夺门而出。
  
  推开图书馆厚重的木门,外面的风雪再次席卷而来,瞬间将他包裹。
  
  这一次,他没有再去看那座西大门,也没有去欣赏所谓的“京华雪景”。他低着头,缩着脖子,像一只受惊的鹌鹑,急匆匆地朝着宿舍区走去。
  
  脚下的积雪因为被反复踩踏,表面结了一层薄冰。走在上面,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这声音在空旷的雪夜里被放大,听起来像是踩碎了一堆干燥的骨头。
  
  路过未名湖时,他没有停下脚步。但湖面传来的声音却让他无法忽视。冰层很厚,但在风的压力下,冰面时不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那是冰层断裂又愈合的声响,如同大地深处的叹息。在这巨响的间隙,他似乎听见湖底传来了歌声。不是那种悠扬的乐曲,而是一种单调的、重复的调子,像是老妪在哼唱摇篮曲,又像是巫师在念诵咒语。
  
  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棉大衣的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围巾散开了,灌进了雪花,冰凉的雪粒钻进他的脖颈,激得他一连打了几个寒颤。
  
  好不容易冲进宿舍楼,一股混杂着汗臭、脚臭和烟草味的暖空气扑面而来。这种庸常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味道,此刻却让他感到无比的亲切和安全。
  
  宿舍是四人间,但今晚其他三个人都回家了,只剩下他一个人。房间里很暗,只有楼道里的灯光透过门上的玻璃窗透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方模糊的光斑。
  
  袁茂峰没有开灯。他不想让光亮惊扰了什么。他摸索着走到自己的床铺前——那是靠窗的下铺。他脱掉大衣,随手扔在椅子上,然后重重地坐在床沿,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暖气管里的水流声在“哗啦啦”地响。这声音在白天听起来是温暖的象征,但在此时此刻,却像是一条潜伏在墙壁里的毒蛇,正在吞吐信子。
  
  他缓缓抬起手,解开棉袄的纽扣,将那个牛皮纸信封掏了出来。
  
  信封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但那种诡异的触感依然存在。他犹豫着,要不要把它拿出来烧掉,或者干脆扔出窗外。
  
  但好奇心,或者说是一种被诅咒般的吸引力,让他再次打开了信封。
  
  剪纸滑了出来,落在床上。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他再次审视这个“黑眼娃”。
  
  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了。
  
  他发现,剪纸娃娃胸口那团墨迹,并不是均匀的黑色。在墨团的边缘,有一些细微的凸起和纹理。他凑近了,几乎将眼睛贴在床单上。
  
  那不是墨迹的沉淀。那是一只昆虫。
  
  一只被压扁了的、用墨汁描绘的蜘蛛。
  
  它的八条腿张牙舞爪地伸展开,身体圆滚滚的,正好占据了娃娃的心脏位置。由于是用墨画的,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把它当成一团墨渍。但这只蜘蛛的形态极为逼真,每一根腿上的绒毛都清晰可见,甚至连腹部上的花纹都隐约可辨。
  
  袁茂峰倒吸一口凉气。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在民俗传说里,蜘蛛被称为“喜子”、“壁钱”,有时是吉兆,但在某些丧葬习俗中,蜘蛛也是织网坟墓的象征。更重要的是,在北方的一些巫术中,蜘蛛被视为“地户”的守门人,专门负责拦截那些试图从地下爬出来的东西。
  
  这个剪纸娃娃,胸口趴着一只蜘蛛,眼睛是两个黑洞,身上长满荆棘……这哪里是什么“填仓”的镇物,这分明是一个看守地狱之门的狱卒!
  
  他猛地想把剪纸甩掉,但手指却像被粘住了一样,怎么也松不开。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一件更可怕的事情。
  
  剪纸娃娃那两个漆黑的眼窝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起初他以为是错觉,是光影的晃动。但他眨了眨眼,死死盯着那两个黑洞。没错,里面有东西。那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幽绿色的光点,像是两个微小的萤火虫,在深邃的洞穴里闪烁。
  
  那光点并不稳定,忽明忽暗,仿佛在呼吸。
  
  紧接着,那光点开始移动。不是左右移动,而是沿着眼窝的边缘,顺时针旋转。
  
  一圈,两圈……
  
  随着光点的转动,袁茂峰感觉自己的意识也开始模糊。耳边那种“笃、笃、笃”的敲击声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促,最后竟然和他的心跳同步了。
  
  咚……笃……咚……笃……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视野开始变窄,仿佛正透过一个长长的隧道在看东西。隧道的尽头,就是那张剪纸。
  
  剪纸上的娃娃似乎活了过来。它的四肢虽然没有动,但那种压迫感却越来越强。它胸口的那只蜘蛛,似乎也动了一下,八条腿微微收缩,像是准备扑击。
  
  袁茂峰想要尖叫,但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闭上眼睛,但眼皮仿佛被胶水粘住了,怎么也合不上。
  
  绝望之中,他的手胡乱地在床上摸索,摸到了那支钢笔。
  
  英雄牌钢笔,冰冷的笔帽。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抓起钢笔,用尽全身力气,将笔尖对准了剪纸娃娃的一个眼窝,狠狠地刺了下去!
  
  “噗。”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恶心的声音响起。
  
  那不是笔尖刺破纸张的声音,而是像是刺破了某种充满液体的薄膜。一股腥甜的臭味瞬间弥漫开来,那是腐烂水果和陈旧血液的混合物。
  
  袁茂峰僵住了。
  
  他低头看去。
  
  钢笔的笔尖并没有刺穿纸张。它停在半空中,距离剪纸还有一毫米的距离。刚才的声音,似乎是幻觉。
  
  但是,那股臭味是真的。
  
  而且,剪纸娃娃的眼睛里,那两点幽绿色的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两滴红色的液体,正从那漆黑的眼洞里缓缓渗出。
  
  那不是墨水,也不是血。那更像是……融化的红蜡。
  
  红色的蜡泪顺着剪纸的黄色纸面流淌下来,凝固成扭曲的线条。那线条的形状,像极了眼泪。
  
  娃娃在流泪。
  
  袁茂峰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松开手,钢笔掉在床上,滚落到枕头边。他颤抖着伸出食指,想要去擦拭那红色的蜡泪。
  
  指尖触碰到蜡泪的瞬间,一种灼痛感传来。那蜡泪虽然是凉的,却给他一种烫伤的错觉。
  
  他缩回手,发现指尖上沾了一点红色的碎屑。他下意识地将这些碎屑放进嘴里,用舌尖舔了一下。
  
  一股浓烈的苦味瞬间炸开。那是朱砂的味道。
  
  朱砂,雄黄,艾草……这些都是民间用来驱邪避凶的东西。
  
  这个剪纸娃娃,是用掺了朱砂的纸剪成的。它身上的墨汁,可能混合了黑狗血或者其他什么污秽之物。而胸口的那只蜘蛛,则是整个符咒的阵眼。
  
  这是一个极其恶毒的厌胜之术!
  
  袁茂峰终于明白了。这张剪纸不是用来保护人的,它是用来困住什么的。或者说,它是用来标记什么的。
  
  “以美育代宗教”……
  
  蔡元培先生的这句话,在民间巫术的语境下,会不会被曲解成另一种意思?
  
  不是用美代替宗教,而是用美来掩盖宗教?用美的外衣,来包装最黑暗的巫咒?
  
  丰子恺先生的那句“艺术是美的升华,是净化心灵的甘露”,那句写在书页空白处的话,会不会也是一种暗示?甘露?如果这“甘露”其实是用来喂养某种东西的呢?
  
  袁茂峰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他觉得自己踏入了一个巨大的陷阱。这个陷阱伪装成知识的殿堂,伪装成思想的盛宴,正张着血盆大口等着他跳进去。
  
  他看着床单上的剪纸。那娃娃脸上的红色蜡泪已经凝固,看起来更加狰狞可怖。那两个被红色填充了一半的眼洞,此刻正死死地盯着他,充满了怨毒和仇恨。
  
  他不再犹豫,猛地抓起剪纸,连同那个信封,一并塞进了褥子和床垫的夹缝里。那里是最阴暗、最潮湿的角落,终年不见光。
  
  做完这一切,他瘫倒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窗外的风声似乎更大了,撞击着玻璃,发出“砰砰”的巨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拍打窗户。
  
  袁茂峰侧过头,看着窗户。玻璃上,那层霜花已经结得更厚了。在霜花的中央,他看到了一个新的倒影。
  
  不是他自己的脸。
  
  那张倒影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两个深深的黑洞,和一张剪纸娃娃一样的嘴。
  
  倒影缓缓抬起手,指向床铺。指向那个藏着剪纸的角落。
  
  然后,倒影的嘴角咧开,露出了一个无声的、诡异至极的笑容。
  
  袁茂峰闭上眼睛,用被子蒙住头。在被子的黑暗里,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那声音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那句在他脑海里盘旋了一整晚的话:
  
  “以美育代宗教……”
  
  只是这一次,这句话的语调变了。不再是激昂的誓言,而是一句冰冷、嘲讽的低语。
  
  “以美……育……代……宗……教……”
  
  声音来自四面八方,来自褥子底下,来自钢笔旁边,来自这间宿舍的每一个角落。
  
  在这一片低语声中,袁茂峰仿佛听见了剪纸娃娃的笑声。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纸张摩擦般的“沙沙”声,像是有无数只蜘蛛,正在黑暗中,编织着一张无形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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