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灰烬里的胎记 (第2/2页)
他环顾四周,看到了祠堂角落里那口原本用来储存雨水的大缸。缸已经破了,一半埋在土里。
一个念头浮上心头。虽然残忍,但这是目前唯一的选择。
他用尽力气,将爷爷沉重的尸体拖向那口大缸。每拖动一寸,都伴随着骨骼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以及他粗重的喘息。汗水混合着血水,从额头滴落,模糊了视线。
终于,尸体被塞进了大缸。袁茂峰找来几块破木板,盖在缸口,又搬来几块大石头压住。这样,至少能保证爷爷的遗体暂时不会被野兽侵犯。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虚脱,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着。
休息了许久,他才挣扎着站起来。他没有再看那口大缸,也没有再看废墟中央那个搏动着的眼珠。他捡起地上那本奶奶留下的册子,虽然封面已经污损,但内页似乎还完好。
他握紧了骨笛,感受着那裂纹里传来的、与胎记共鸣的搏动。
他一步一步,走出了这片吞噬了他所有亲人的废墟。
村子死寂一片。
昨夜幸存下来的村民们,此刻都像缩头乌龟一样躲在自己的家里,门窗紧闭,连狗都不敢叫一声。整个村子笼罩在一种诡异的、死一般的寂静中。偶尔传来几声婴儿的啼哭,也很快被压抑的哄劝声淹没。
袁茂峰走在村中的石板路上。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他能感觉到,从那些紧闭的门窗后,射来无数道目光。那些目光里没有同情,没有感激,只有恐惧,厌恶,甚至是一丝……怨恨。
是的,怨恨。
在他们眼里,是他毁了祭祀,是他害死了族长,是他带来了灾难。他们不在乎真相,不在乎哑童的惨死,不在乎面具下的罪恶。他们只在乎自己的安稳,哪怕这种安稳是建立在活人祭祀之上的。
袁茂峰路过哑童那间土坯房。房门大开,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地上那层厚厚的灰尘,以及门槛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划痕。那些划痕在晨光下清晰可见,像是一道道控诉的伤疤。
他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树干上,昨夜用来捆绑祭品的绳索还挂着,在风中轻轻摆动。
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天边有一抹惨白,但太阳迟迟不肯露面,仿佛也被这片土地的罪恶所玷污。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家是不能回的,那里充满了爷爷的回忆,会让他崩溃。村子是待不下去的,那些村民的眼神会杀死他。
他只能走。
他顺着出村的路,一步步往前走。这条路,昨夜爷爷曾幻想他能逃出去。现在,他要替爷爷走完这条路。
走出村子,便是那片乱石岗。
袁茂峰走到昨天躲藏的那个岩缝前。岩缝依旧黑暗,依旧阴冷。他钻了进去,蜷缩在昨夜那个位置。这里虽然狭小,虽然肮脏,但至少能给他一种虚假的安全感。
他摊开奶奶留下的册子,借着从岩缝外透进来的微光,再次阅读起来。
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更慢。册子里的文字不再是枯燥的记录,而是奶奶绝望中的挣扎,是她对孙子的爱与嘱托。
在一页被折了角的纸张上,他看到了一段用血红色墨水(或许是奶奶的血)写下的文字:
“煞气寄于血脉,根植于髓。骨笛乃双刃剑,可封印,亦可唤醒。若不得已吹响,必引煞气入体。届时,胎记将化为眼,是为‘魔芽’。此芽若不除,必将破体而出,重铸魔身。然,魔芽生于吾孙之体,与命脉相连,强除之,必伤及根本,乃至殒命。”
“破解之法,唯有‘换血’。以至亲之血,洗练魔芽。然,吾身已逝,仁五凡胎,血恐无效。唯有……寻得‘净瓶泉’。此泉隐于后山绝壁,泉水可涤荡污秽,净化魔念。然泉眼有灵蛇守护,非有牺牲之心者不可得。”
净瓶泉。
袁茂峰的眼中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这是唯一的希望。
他合上册子,低头看向自己的胎记。那块鲜红的、布满鳞片状褶皱的皮肤,此刻正散发着一阵阵的热度。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皮肤底下蠕动、生长。它像是一颗种子,已经发芽,正在迫不及待地想要破土而出。
他伸出指甲,狠狠地在胎记上划了一下。
“嘶啦。”
皮肉翻卷,渗出血珠。但诡异的是,流出的血不是鲜红的,而是暗绿色的,带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而且,伤口没有愈合的迹象,反而像是活物一般,微微张开,露出底下粉红色的、还在搏动的肉膜。
袁茂峰倒吸一口凉气,连忙按住伤口。他能感觉到,那颗“魔芽”在贪婪地吮吸着他指尖的血。一种强烈的饥饿感从胎记处传来,那不是他自己的饥饿,而是寄生在他体内的那个东西的饥饿。
它饿了。
它在索要食物。
袁茂峰颤抖着从怀里掏出那把骨笛。裂纹里的乳白色浆液已经凝固,变成了一种类似琥珀的物质。他看着这把用奶奶骨头做成的笛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
奶奶用她的骨头,做成笛子,试图保护他。
现在,这把笛子碎了,奶奶的保护失效了。
而他,却要依靠这把破碎的笛子,去寻找救赎。
他试着将骨笛凑到唇边,想再吹响一次,看看能否压制住体内那股躁动的力量。但这一次,无论他如何运气,骨笛都发不出任何声音。那道裂纹彻底阻断了音律的传导,也阻断了他与奶奶最后的联系。
“奶奶……”他低声呼唤着,眼泪无声地滑落。
就在这时,岩缝外传来了一阵细微的“沙沙”声。
不是风声,也不是虫鸣。是脚步声。很轻,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发出清晰的摩擦声。
袁茂峰猛地抬起头,握紧了骨笛,警惕地望向岩缝外。
透过缝隙,他看到一双脚。
那不是人的脚。那是一双长满了黑色鳞片、只有三根脚趾的爪子。爪子尖锐如钩,深深抠进泥土里。
紧接着,一双膝盖弯了进来。那膝盖是反向弯曲的,像某种鸟类或爬虫的关节。
然后,是一截布满褶皱的、暗绿色的皮肤,以及……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长在一条长长的、如同藤蔓般的肉柄上,从岩缝外探了进来。眼白是浑浊的黄色,瞳孔是竖立的,像蛇一样。这只眼睛在昏暗的岩缝里转动着,最后,死死地定格在袁茂峰锁骨下的胎记上。
“嘶……”
一声满意的、如同蛇类吐信般的声音在岩缝里响起。
那只眼睛的主人,似乎很满意它所看到的食物。
袁茂峰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停滞了。他知道,这东西不是村民,不是野兽,而是从那废墟里爬出来的、真正的怪物。是“开山莽将”的残念,是那第三只眼的衍生物。
它找到了他。
它饿了。
它要进食。
那只长着肉柄的眼睛越靠越近,几乎贴到了袁茂峰的脸上。一股浓烈的、带着硫磺味的恶臭扑面而来,熏得袁茂峰几乎晕厥。
就在那只眼睛的瞳孔即将缩成一条细线,准备发动攻击的瞬间——
“滚!”
袁茂峰猛地爆发出一声嘶吼。这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而是从他锁骨下的胎记里发出的。那块鲜红的、布满鳞片的皮肤猛地张开,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布满倒刺的黑洞,对着那只眼睛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咆哮。
一股无形的、带着强烈排斥力的波动从胎记处扩散开来。
“嗷!”
那只眼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肉柄猛地缩了回去,连带那双逆向弯曲的膝盖和长满鳞片的爪子,仓皇逃窜,消失在乱石岗的另一头。
袁茂峰瘫软在岩缝里,大口喘息着。刚才那一下,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但他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击退。那东西还会回来,而且会变得更加强大,更加饥饿。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胎记。那个黑洞正在缓缓闭合,重新变回那块布满鳞片的皮肤。但这一次,他清晰地感觉到,那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生长,在贪婪地汲取着他的生命力。
他必须尽快找到净瓶泉。
否则,下一次,他体内的这个怪物,就会彻底取代他。
他挣扎着爬出岩缝,扶着冰冷的岩石,站直了身体。他看向乱石岗的深处,那里是连绵不绝的、如同巨兽脊背般的山峰。
净瓶泉,就在那里。
他迈开了脚步。每一步都沉重无比,每一步都伴随着胎记的灼痛和体内怪物的躁动。但他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身后是深渊,前方,或许也是深渊。但他别无选择。
而在他身后,那片刚刚经历过大屠杀的废墟之上,那块搏动着的暗红色软骨眼珠,正透过弥漫的雾气,死死地盯着他离去的背影。眼珠的表面,倒映出的不再是火光,也不再是面具,而是一个正在生长的、狰狞的、长满了鳞片和獠牙的……新的“开山莽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