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篝火里的第三只眼 (第2/2页)
“中华美育•缘起”
几个大字在脑海中闪过,带着某种宿命般的沉重。
钟声的余韵中,袁茂峰缓缓低下头,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锁骨下方。隔着厚厚的棉袄,他摸到了那块与生俱来的胎记——一块硬币大小的、朱砂色的印记。
印记此刻正散发着微微的灼热感,仿佛在与场中的面具产生某种共鸣。
“袁茂峰。”
一只枯瘦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袁茂峰猛地回过神,回头看去。是袁伯。袁伯是爷爷袁仁五的远房叔叔,也是村里的管家,平日里沉默寡言,脸上总是挂着一副死气沉沉的表情。此刻,他那浑浊的眼珠在火光下闪烁着不明的光芒,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
“你爷爷让你回去了。”
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纸擦过木头。
袁茂峰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场中的面具。赵癞子已经停止了舞动,正静静地站在火堆旁,面具对着他的方向,仿佛在目送他离开。
转身融入散去的人群,袁茂峰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他的背上。那是村民们的目光,敬畏中夹杂着恐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在这个村子里,能直视“开山莽将”而不退缩的,除了历代的“掌灯人”,就只有他袁茂峰了。
走出晒谷场,山风瞬间大了些,吹散了身上的烟火气。月光惨白,照在蜿蜒的山路上,像铺了一层薄霜。
袁茂峰没有立刻回家,而是绕到了晒谷场后方的草垛旁。他扒开干草,找到一个相对避风的位置,蜷缩着坐了下来。他需要冷静,需要理清刚才看到的那些匪夷所思的画面。
那面具上的裂纹,那暗红色的渗出物,还有那仿佛睁开过的第三只眼……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这面具,绝不是死物。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线装书,那是他从爷爷书房里偷拿出来的《袁氏宗谱》。借着月光,他翻到记载着历代先祖事迹的那一页。
“洪武七年,先祖袁德海迁居于此,获神谕,封山育林,奉祀‘开山’。面具乃天地怨气所凝,每甲子需以血脉至亲为‘容器’温养,辅以童男童女之‘气’滋养,方可保一方平安……”
文字晦涩难懂,但袁茂峰结合今晚所见,大致明白了其中的意思。所谓的“神谕”,所谓的“保一方平安”,恐怕都是谎言。这面具需要“温养”,需要“滋养”,而代价,就是人的血肉和精神。
他抚摸着书页上“袁德海”的名字,心中涌起一股寒意。原来,自己家族的荣光,是建立在这样的血腥契约之上的。
“吱呀——”
远处传来祠堂大门开启的声响。
袁茂峰警觉地抬起头,望向声音的来源。只见赵癞子并没有回家,而是径直走进了村西头的那座破败祠堂。他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灯光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只张牙舞爪的怪兽。
好奇心战胜了恐惧。袁茂峰悄悄起身,像一只灵巧的狸猫,借着阴影的掩护,尾随而去。
祠堂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袁茂峰凑近门缝,向内窥视。
赵癞子已经摘下了面具。没有了面具的遮挡,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显得格外疲惫和苍老。他将面具小心翼翼地摆放在神龛上,然后跪倒在地,磕了三个响头。
“祖师爷,今年的‘气’还算足,那孩子的眼神,很有劲儿……”赵癞子喃喃自语,声音里透着一股谄媚,“您放心,再过些日子,等时辰到了,‘容器’一换,您就能饱餐一顿了……”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解开袋口,倒出几颗暗红色的药丸。他将药丸一一塞进面具眼窝周围的缝隙里。那些药丸一接触到面具,就迅速消融,化作暗红色的液体,渗入木头纹理中。
袁茂峰捂住嘴,强忍着不让自己惊呼出声。那些药丸,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赵癞子做完这一切,又从袖子里抽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对着面具额头中央的那个隆起处,轻轻刺了一下。针尖拔出时,带出了一滴乳白色的粘稠液体。赵癞子将那滴液体小心翼翼地抹在自己的眼皮上,脸上露出一种陶醉的神情,仿佛那是世间最甘美的琼浆玉液。
“好……好……这‘眼液’越来越浓了……”他嘿嘿笑着,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显得格外阴森。
袁茂峰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再也看不下去了,蹑手蹑脚地后退,转身便跑。
一路跑回自家院子,他气喘吁吁地靠在冰冷的院墙上,心脏狂跳不止。赵癞子口中的“容器”、“换面”,还有那面具需要的“滋养”……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怕的结论:自己,或者像自己这样的孩子,就是那所谓的“容器”。
他想起爷爷平日里的沉默,想起袁伯那意味深长的眼神,想起村民们那种既敬畏又疏远的姿态。原来,自己一直生活在这样一个巨大的、血淋淋的秘密之中。
回到房间,袁茂峰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的被褥上。他再次摸向锁骨下的胎记,那灼热感已经消退,但留下了一种奇异的麻痒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皮肤下游走。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那张面具的影像。面具上的裂纹似乎在不断扩大,那第三只眼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瞳孔里倒映出的,不是火光,而是他自己那张苍白的脸。
“你是谁?”袁茂峰在心里问道。
没有人回答。只有窗外呼啸的山风,像是在嘲笑他的无知和渺小。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袁茂峰即将迷糊过去的时候,他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沙……沙……沙……”
那是某种硬物在地面上划过的声音,细微、规律,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耐心。
声音来自床底下。
袁茂峰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停滞了。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侧过头,看向床底那片黑暗的空间。
月光恰好照不到那里,所以什么都看不见。但那“沙沙”声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突然,声音停了。
紧接着,一只瘦骨嶙峋、指甲乌黑的手,从床底下伸了出来,搭在了床沿上。
袁茂峰的瞳孔骤然放大,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那只手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静静地搭在那里,像是在等待什么。
几秒钟后,那只手缓缓缩了回去,连同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声,一同消失在黑暗中。
房间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袁茂峰猛地坐起身,跳下床,抓起靠在墙角的柴刀,死死地盯着床底。过了许久,确认再也没有动静后,他才颤抖着点燃油灯,弯下腰,鼓起勇气向床底望去。
床底下空空如也。只有一层积年的灰尘,以及几根不知名的枯草。
但是,在灰尘之上,有着清晰的划痕。
那不是老鼠爬过的痕迹,也不是杂物拖拽的印记。那是一排整齐的、用指甲刻出来的痕迹。
一共十三道。
排列成一个诡异的图案,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
而在那“眼睛”的瞳孔位置,插着一根烧焦的木棍,正是今晚篝火堆里那种枞树木棍。
木棍上,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写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救我。”
字迹尚未干透,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熟悉的腥甜味。
那是面具上渗出的,那种暗红色液体的味道。
袁茂峰握着木棍,指尖冰凉。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警告,更是一份契约。从今晚开始,他已经被卷入了这场延续了数百年的、名为“美育”的献祭之中。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向村西头的祠堂。那里依然亮着一盏昏黄的孤灯,在漆黑的夜里,像是一只永不闭合的、贪婪的眼睛。
而在这只眼睛的注视下,袁茂峰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指甲缝里残留的、那暗红色的痕迹,嘴角扯出一抹与其年龄极不相称的、冰冷的笑意。
“那就来吧。”
夜风卷起他的衣角,火光在他眼底深处,再次跳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