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第2/2页)
“老裴,你知道卫昭这个人,嘴硬胆子小。能让他怕成那样的地方,京城找不出第二个。他那天晚上跟我说完那些话,出了春风楼的门,又折回来,在巷子里把我拉住,说了一句他刚才在里面没敢说的话——他说京城不止一个柳敬堂。霓舟的老客遍布各部各司,有当朝大员,也有宗室子弟。这艘船不是谁一个人的生意,是一群人在上面分红。”
裴晏初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一下。
“他还说,”谢珩走到窗前,推开另外半扇窗,让夜风吹进来,背对着裴晏初,“去年有个御史,叫郑什么——”
“郑闻。”
“对,郑闻。卫昭说这个郑闻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霓舟的风声,开始暗中搜集证据。证据还没凑齐,就被外放了。外放不到三个月,死在任上。说是暴病。”谢珩转过身来,月光照着他半边脸,“卫昭说,霓舟背后的人能动用的资源,不是一个御史能抗衡的。也不是一个大理寺少卿能抗衡的。”
裴晏初没有说话。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宣纸哗哗响。谢珩没有去关窗,只是靠在那里,看着裴晏初。
“所以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上船。”
“柳敬堂死了。”裴晏初终于开口,“他手下有个管事叫孙海,负责安排新人上船,手里有霓舟的接引信笺。方文忠已经写了引荐信,说江南有位沈公子,是柳敬堂的旧识,手里有一批上等货色想找识货的买家。但光有引荐信不够——孙海这个人不好对付。他在柳敬堂手下干了十几年,见过的人比你我加起来都多。要让他心甘情愿帮我们,需要一个能让他信任、又能给他足够利益的人去接洽。”
“这个人就是我。”谢珩说。
“你姓谢。谢家在京城的分量,任何一个做生意的人都掂量得出来。你去跟他谈,他会觉得这是一桩正经买卖。我去,他会觉得是陷阱。”
谢珩没有说话。他低着头,拿手指转着桌上的空杯子,一圈又一圈。月光照着他的手指,指节修长,皮肤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那是一只从没握过刀剑、从没沾过血污的手。
“谢珩。”裴晏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
谢珩抬起眼。
“这件事有风险。我没办法保证你的安全。如果你不愿意,我现在就走,另想办法。”
谢珩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吊儿郎当的笑,而是一种被戳中了某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之后、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好笑出来的笑。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裴晏初没有说话。
“今天是我祖父七十大寿。”谢珩把空杯子搁在桌上,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海棠,“寿宴摆在正堂,来了半个朝廷的人。我祖父坐在堂上,一个一个地跟人寒暄,笑了一整个晚上。我坐在角落里喝酒,喝到一半忽然想到一件事——我祖父七十大寿,我父亲不在。他死了十五年了。”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海棠叶子的声音。
“我父亲当年在工部当差,管的是河堤修缮。有一年黄河决堤,他主动请缨去前线督工。所有人都说他疯了——他是谢太傅的独子,完全可以在京城安安稳稳地做个清闲官,何必去那种地方。他去了。在堤上守了三个月,堤没决,但他染了疫病,回来就死了。死的时候才三十三。”
他转过身来,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我祖父从来没在我面前提过我父亲。他不让我入仕,不让我碰朝政,让我安安心心做个纨绔。我知道他是怕我走我父亲的老路。谢家三代人就剩我一个独苗,他输不起。”
他顿了顿。
“但我也不想输。老裴,你知道我这二十几年怎么过的吗?每天醒了就是喂鸟,喂完鸟去春风楼喝酒,喝完酒回来睡觉。人人都说谢家的小公子命好,生下来什么都有。可他们不知道,一个人什么都没有做过,就等于什么都没有。我不是不想做,是没有机会做。今天你把这个机会放在我面前了。”
他走到裴晏初面前,收敛了笑容。
“我不会演别的。但演一个纨绔,我演了一辈子。这件事,整个京城找不出第二个人比我更合适。”
裴晏初沉默了好一阵。“你想好了?”
“想好了。”谢珩从桌上拿起折扇展开又收拢,扇面哗啦一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亮,“走吧。”
“去哪?”
“去会会那个管事。”谢珩已经走到了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挂着那副熟悉的笑容,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属于纨绔的郑重,“你查案,我帮你。我们谢家三代人享的福够多了,总得有一代人做点正经事。”
两人在夜色中出了门。西跨院的海棠树在月光下安静地立着,树冠在风里轻轻摇摆,沙沙的声响像是在送客,也像是在叮嘱什么。石桌上那碟吃了一半的桂花糕还搁在那里,风把盘子边上的一张素笺吹起来,落在海棠树根底下。笺上写着一行字,是谢珩今天下午练字时随手写的——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