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死人的抚恤,活人的山门 (第2/2页)
看着王妃嗔怒的目光,谢临渊把她右肩松开的绷带重新系紧。
“好。”
答得太快,顾惊澜不信。
院外忽然响起战鼓,北狄第二轮攻城开始了。
北狄没有冲北门,数百匹战马拖着燃烧的草捆,从东、西两侧同时逼近。
浓烟顺风灌入城中,先遮住箭楼,再压向恤孤院。
烟里掺了坟茅籽,刚被剪断的白灯笼接连鼓起,像有人在里面吹气。
妇人们抱起孩子往南墙撤,跛脚女子却折回库房,把剩余灯骨全推入水缸。
“火不能烧,水能压!”
她这一喊,院中妇人纷纷照做。有人抬缸,有人泼水,有人用湿被堵住窗缝。
顾惊澜把院中处置交给老嬷嬷,自己登上东墙。
霍沉戈已将守军分成三队,弓手不射战马,专射拖草捆的绳索;步军用湿毡封墙垛;另有一队沿城内收集落地草籽。
狼主立在鹤骨岭前,没有向北门看,他在等烟点亮第二炉。
掌灯人被押上城墙,顾惊澜将那枚刻着“六”的甲一骨牌挂在他颈前,让他亲眼看恤孤院里的灯一盏盏沉进水缸。
“你的第二炉没了。”
掌灯人却笑:“灯在山里。”
裴行川取出灯籍。第二炉的一百零八个空格正在自行渗血,其中七十二格被红线划去,三十六格却仍然发亮。
白灯笼虽然断了亲缘供养,军籍铜牌却还连着山中母灯。
顾惊澜看向鹤骨岭,三道矿闸,只开了第一道。
第一炉的灯坑与囚室只是外层,母灯藏在更深处。
“霍将军能守多久?”
“天黑前,城门不丢。”
“够了。”谢临渊让玄策调来昨夜下矿的人。
顾惊澜从中删掉六名旧卒,换成恤孤院的跛脚女子和两名熟悉山路的采药妇。
霍沉戈当场反对:“她们不是军士。”
跛脚女子把裙摆扎进腰带,“我男人死在那座山里。我在鹤骨岭找过他三年,哪条沟能走,哪处雪会塌,军里没人比我熟。”
两名采药妇也背上绳索和药囊,顾惊澜让裴行川给三人各发一枚木牌,不给铁器。
“你们是去开山门,不去打仗。”
谢临渊把自己的名字写在最后。
临行前,顾惊澜把城内处置写成三张木牌,一张交霍沉戈,一张挂在恤孤院门前,一张交给管院嬷嬷。
烟若进院,先沉灯、再移孩子;听见亡者叫名,不许回应;军士若强取铜牌,先报北门主帐。
老嬷嬷读完,把木牌挂在最显眼的廊柱上。
跛脚女子的女儿则带着年长孩子搬水缸、浸棉被,把幼童集中到南角石屋。
谢临渊只留下十名卸了铁甲的王府亲卫,听老嬷嬷调遣。
“王爷的人,也听我的?”老嬷嬷问。
“在这座院子里,听你的。”
她拱手行了个不甚标准的军礼,转身便让亲卫去抬最沉的水缸。
队伍从西坡废井再次下行,第一道矿闸后的灯坑已由玄策留人看守,获救者正在分批出山。
跛脚女子没有往第二道闸走,而是贴着石壁摸到一条流水沟。
“夏天山洪从这里下去。水能过,人也能过。”
水沟尽头被铁栅封死,裴行川刚要拆机关,女子拔下木腿底端的铜榫,插入栅边旧孔。
铁栅缓缓升起,她自己也愣住了。
这条木腿是六年前军中发的,铜榫不是为了修腿,而是一把钥匙。
玄鸦司早把她选成了第二炉的开门人。
山腹深处,三十六盏母灯同时亮起。
第二道矿闸后传来女子亡夫的声音,
“娘子,回来......”
跛脚女子强撑着石壁,木腿却已经迈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