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歌乐山的雨,重逢的灵魂 (第1/2页)
黄包车在歌乐山半山腰停下来的时候,雨已经下大了。
余则成付了车钱,翻起衣领,沿着石板路往山上走。雨水顺着军帽的帽檐往下淌,打湿了他的肩膀和后背。
他没有撑伞。一个军统的少校军官,在这种天气里单独出现在歌乐山,本身就足够引人注目。撑一把伞只会让自己在雨幕中更加显眼。
石板路的尽头是一排老旧的民房。最里面那间门前挂着一块发黄的木牌,上面写着“清风读书社”。
余则成站在屋檐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透过半开的木门,他看到了屋里的情景。七八个年轻人围坐在一张长桌前,桌上摊着几本书和几份报纸。一个穿着蓝布旗袍的年轻女人站在桌前,正指着报纸上的一段文字,声音清脆而坚定。
“民族的脊梁不是嘴上说出来的,是用脚踩在泥里走出来的。鲁迅先生写这句话的时候,中国还没有沦陷半壁江山。如今我们脚下的泥,比他那个时候深了十倍都不止……”
余则成的手停在了门框上。
他认出了那个声音。
左蓝。
她比他记忆中瘦了一些。脸颊的轮廓更加分明,下巴削尖了,但眼睛还是那样亮,像是山涧里的水,清透到底。
蓝布旗袍的袖口挽到了小臂,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她讲到激动处,手掌会不自觉地拍在桌面上,啪的一声,把旁边一个打瞌睡的学生吓了一跳。
余则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她还是老样子。一认真起来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左蓝讲完最后一段话,让学生们自己讨论,转身去倒水。她端着搪瓷杯走到门边,习惯性地朝外看了一眼。
然后她整个人僵住了。
搪瓷杯里的水洒出来一些,淋在了她的手背上。她没有感觉到。
“则成?”
余则成站在屋檐下的雨帘后面,浑身湿透,军帽上还在滴水。他朝她笑了一下。
“好久不见。”
左蓝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张了张嘴,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只是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转头对屋里的学生说了一句“你们先看书”,然后走了出来。
两人沿着山路走了一段,拐进了一间偏僻的茶社。茶社里没什么客人,只有一个老板娘在柜台后面打盹。
余则成要了两杯茶,坐下来。
隔着茶杯的热气,他看着对面的左蓝。她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边。肩膀上的蓝布颜色深了一块,是被淋透的痕迹。
他想伸手帮她把那几缕头发拨开,但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不是不想碰。是怕一碰就收不住。
左蓝低头喝了一口茶,然后抬起眼睛看着他的肩章。
少校。
她的目光在那颗金星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升了?”
“嗯。”
“在那个地方升得越高,陷得就越深。”左蓝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复杂。
余则成听懂了她的意思。军统。那个名字在进步青年的圈子里,几乎等同于刽子手。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蓝,你知道深渊吗?”
左蓝看着他。
“在深渊里待得越久,眼睛反而越亮。”余则成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斟酌,“因为在黑暗里,你会比任何人都更渴望光。”
左蓝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杯壁。
她盯着余则成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和从前一样温和、平静,但深处多了一种她以前没有见过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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