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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入京

第10章 入京 (第2/2页)

“洛水取出来的?”
  
  “嗯。”
  
  “见血了?”
  
  “见了。”
  
  “死了几个?”
  
  为光说:“陈四,阿庆,摘星台一个活口服毒。水下两个,不知道死没死。”
  
  姜照夜终于皱了皱眉。
  
  “你们是查案,还是拆渡口?”
  
  为光说:“都拆了一点。”
  
  姜照夜拿起油纸包,打开半本名册。
  
  他翻得很快。
  
  翻到洛水断桥那一页时,停住。
  
  柳行看着他的表情。
  
  姜照夜没有为光那样明显的变化。
  
  他只是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许东来这个名字,果然还在。”
  
  柳行问:“你知道?”
  
  姜照夜合上名册。
  
  “我知道它会出现,但不知道会出现在哪一页。”
  
  “什么意思?”
  
  姜照夜看向为光。
  
  “你没告诉他?”
  
  为光说:“他刚能站到旧桥头,没必要让他立刻站到十年前。”
  
  姜照夜冷笑一声。
  
  “光庐还是这个毛病,什么都等人自己悟。悟慢一点,尸体都凉了。”
  
  为光说:“你救快一点,尸体也不少。”
  
  两人对视。
  
  院里的气忽然有些冷。
  
  柳行坐在中间,觉得自己像一张刚写了两行字的纸,被两只手从两边按住。
  
  姜照夜先移开目光。
  
  他对柳行说:“许东来,十年前是归灯旧位上的人。”
  
  “归灯到底是什么?”
  
  姜照夜指了指院中那盏没点燃的灯。
  
  “江湖乱到谁都不肯听谁说话时,总要有一盏灯点起来。点灯的人不做盟主,不判生死,只让所有人坐下,把账摊开。”
  
  柳行说:“这就是归灯?”
  
  “这是好听的说法。”
  
  “难听的呢?”
  
  姜照夜说:“归灯就是一个人人都想借、人人都怕亮、人人都不肯承认自己需要的位置。”
  
  柳行想起韩无渡的话。
  
  当年他让出来的那盏灯,现在还算不算数。
  
  “许东来让出过归灯旧位?”
  
  姜照夜说:“他不是让。”
  
  “那是什么?”
  
  “他被迫空出来。”
  
  柳行皱眉。
  
  姜照夜把名册推到他面前。
  
  “因为十年前,有人把他的名字写进了摘星台的买命名册里。”
  
  柳行心里一沉。
  
  “他被栽赃?”
  
  “也许。”
  
  “也许?”
  
  姜照夜说:“你现在最要命的毛病,就是总想先给人找一个能站住的位置。许东来可能被栽,也可能真买过局。光庐的人,归灯的人,都不是天生干净。”
  
  柳行没有反驳。
  
  他想起自己在旧桥头写下的那行字。
  
  若账至光庐,亦不可停。
  
  当时写的时候,他知道这句话重。
  
  现在它真的压过来了。
  
  姜照夜继续说:“十年前,沈归鸿偷出《摘星录》,半本给许东来,半本走洛水。洛水那半本没能送到京城,藏进桥腹。许东来手里那半本,则在归灯夜里失踪。”
  
  柳行问:“归灯夜?”
  
  为光终于开口:“十年前京城灯会,许东来本要点归灯,公开摘星台名册。”
  
  “后来呢?”
  
  姜照夜说:“灯灭了。”
  
  院里安静下来。
  
  灯灭了。
  
  这三个字很轻。
  
  却让柳行觉得,比洛水桥塌还要冷。
  
  桥塌,是一座桥断。
  
  灯灭,是所有本该看见桥断的人,都被迫重新回到黑暗里。
  
  柳行问:“谁灭的?”
  
  姜照夜看着他。
  
  “这就是十年里没人查清的事。”
  
  “许东来呢?”
  
  “从那以后,他离开归灯旧位,半隐半退。有人说他心虚,有人说他自保,也有人说他是在等另一半名册重见天日。”
  
  柳行低头看桌上的《摘星半录》。
  
  另一半现在在他手里。
  
  “所以他入京,是因为洛水这半本出现了?”
  
  “是。”
  
  “然后他失踪了。”
  
  “是。”
  
  柳行问:“归灯旧位又是谁重开的?”
  
  姜照夜的脸色冷了些。
  
  “摘星台送了一个人去。”
  
  “谁?”
  
  姜照夜说:“一个你不认识的人。”
  
  “名字?”
  
  “沈照楼。”
  
  柳行一怔。
  
  “姓沈?”
  
  姜照夜点头。
  
  “沈归鸿的儿子。”
  
  这一下,连为光都皱了眉。
  
  “沈归鸿有儿子?”
  
  姜照夜说:“京城今早才放出的消息。说沈归鸿当年盗册,是受许东来指使。如今其子沈照楼要替父正名,重开归灯旧位,当众问光庐和许东来一句话。”
  
  柳行问:“什么话?”
  
  姜照夜看着他。
  
  “当年那盏灯,是不是被光庐自己吹灭的。”
  
  风从院中吹过。
  
  那盏没点燃的灯轻轻晃了一下。
  
  柳行忽然明白,为光为什么必须入京。
  
  这不是许东来一个人的失踪。
  
  这是有人把十年前的灯灭之局,重新摆到了所有人面前。
  
  而这一次,他们不仅要翻许东来的旧账。
  
  还要翻光庐的。
  
  小童从前堂跑进来。
  
  “先生,外面有人送帖。”
  
  姜照夜问:“谁?”
  
  小童把帖子递上来。
  
  帖子是黑底金字。
  
  上面只有一行:
  
  “今夜酉时,归灯旧位,请光庐入座。”
  
  落款:
  
  沈照楼。
  
  姜照夜看完,笑了一声。
  
  “来得真快。”
  
  为光伸手接帖。
  
  姜照夜却没有给她。
  
  “这帖不是给你的。”
  
  为光看他。
  
  姜照夜把帖子递给柳行。
  
  柳行没有接。
  
  “给我?”
  
  姜照夜说:“上面写光庐入座,没有写为光入座。”
  
  柳行皱眉:“我不是光庐主人。”
  
  “他们不在乎。”
  
  “那他们为什么给我?”
  
  姜照夜看着他的右肩。
  
  “因为你刚在洛水点过一盏小灯。”
  
  柳行沉默。
  
  他忽然想起旧桥头那盏灯。
  
  想起阿菱留下的灯。
  
  想起《断桥五约》边上那颗拨浪鼓的断珠。
  
  那确实只是一盏很小的灯。
  
  小到照不远京城。
  
  可京城的人已经看见了。
  
  为光说:“他伤还没好。”
  
  姜照夜说:“归灯局里,没人等他养伤。”
  
  为光冷冷道:“姜照夜。”
  
  姜照夜看向她。
  
  “你若护他,就自己去坐。”
  
  为光沉默了。
  
  柳行第一次看见为光沉默得这样明显。
  
  她可以去吗?
  
  当然可以。
  
  她比他更有资格,更有名望,也更知道十年前发生过什么。
  
  可如果她去了,这场局就会变成“为光替光庐辩旧账”。
  
  而沈照楼想要的,正是这个。
  
  让光庐站上被审的位置。
  
  让十年前的旧人互相撕咬。
  
  柳行低头看着那张帖子。
  
  他忽然觉得,姜照夜不是在逼他。
  
  是在把那个已经朝他招手的位置,推到他面前。
  
  不是邀请。
  
  是无法拒绝。
  
  柳行伸手,接过帖子。
  
  右肩传来一阵钝疼。
  
  他却握住了。
  
  “我去。”
  
  为光看向他。
  
  姜照夜也看向他。
  
  柳行说:“但我不入座。”
  
  姜照夜问:“那你去做什么?”
  
  柳行低头看着帖子上的“归灯旧位”四个字。
  
  “去看谁最怕我不坐。”
  
  姜照夜终于笑了。
  
  这一次笑意比刚才真一点。
  
  “有点像光庐的人了。”
  
  为光说:“不像。”
  
  姜照夜看她。
  
  为光看着柳行,淡淡道:
  
  “他比光庐的人麻烦。”
  
  柳行不知道这算不算夸奖。
  
  但他知道,自己要去归灯旧位了。
  
  不是以高手身份。
  
  不是以光庐主人身份。
  
  甚至不是以一个完全明白旧账的人。
  
  他只是带着半本名册、一道裂开的旧伤,和洛水刚刚立起的一盏小灯,走向京城最亮也最暗的地方。
  
  酉时未到,天已经阴了。
  
  照夜堂外,有一辆马车等着。
  
  车帘是青色的,车辕上挂着一盏未点的灯。
  
  姜照夜换了一身黑衣,站在车旁。
  
  柳行问:“你也去?”
  
  姜照夜说:“我去看你什么时候倒。”
  
  柳行说:“倒了呢?”
  
  “捡回来。”
  
  这话他说得很随便。
  
  随便得像已经捡过很多人。
  
  柳行上了车。
  
  为光坐在他对面,手里握着那把裁纸小刀。
  
  姜照夜坐在车外。
  
  车轮滚动。
  
  京城街声渐渐远去,又渐渐变成另一种更深的喧哗。
  
  那是灯会方向的声音。
  
  人声、马声、铃声、风吹灯笼的声音。
  
  柳行掀开车帘一角。
  
  远处,一座高楼之上,有灯正在一盏一盏亮起。
  
  不是一盏。
  
  是很多盏。
  
  它们连在一起,像一条从夜色里伸出来的河。
  
  为光说:“那就是归灯旧位。”
  
  柳行看着那片灯火。
  
  忽然觉得洛水很远。
  
  又觉得洛水还在自己怀里。
  
  半本名册贴着胸口。
  
  旧伤贴着骨头。
  
  而前方,有人已经替他摆好了一张桌。
  
  等他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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