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八万亿》第十八章 (第2/2页)

“那你有什么建议？“
　　
　　“封接口没用，因为他们的节点在人间。唯一有效的方法是追踪密钥复制工具的代码特征，然后反向定位生成代码的初始终端——那台终端一定还在天宫内部，因为退役天兵们不可能凭空造出天宫系统的密钥复制算法。那套算法的初始版本是三年前从编制优化办内部流出到外部的。如果能锁定那次流出的时间点和流出方式，就能找到源头。“
　　
　　三年前。编制优化办内部。“周启明在编制优化办负责'外部联络'“，他在天宫与人间的旧系统之间有各种日常交互，密钥复制算法的初始版本通过“外部联络“的通道流出，而同时他又在前面的线索里多次出现——退役天兵转业名单的维护者、废弃物资通道的登记人。姜勃鑫没有在赵常喜面前直接说出周启明的名字，而是先把这个推论存放在脑子里。
　　
　　“你那边有没有三年前编制优化办的人员交接记录？“他问赵常喜，“特别是'外部联络员'岗位在三四年前的人事调动或休假记录。“
　　
　　赵常喜看了他一眼，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枚旧玉简，没有问原因。“三年前的外部联络员确实是周启明。他的岗位从那时起就没有换过人。人员交接记录显示，三年前的同一时期，周启明有一次为期一个月的'外部系统对接'出差——记录上写的是'配合功德司旧系统接口升级'，但那次出差的实际工作内容没有留下详细报告。“
　　
　　“那一个月他去了哪里？“
　　
　　赵常喜的指尖在旧玉简上划了一下，弹出了一条附录。“出差地点——城南物资接口站。也就是你现在正在查的那个货栈区域。“
　　
　　周启明三年前出差去了城南货栈，在那里待了整整一个月，而回来后不久，退役天兵的“待安置“状态列表就开始出现异常的维护记录——名单被更新、转业接口被重新激活、“清道夫“案中的一些技术组件就是从那个时期开始出现的。周启明很可能在城南期间搭建了独立的密钥复制工具，然后把它留在了那片区域的某个节点上，并在接下来的几年里通过“外部联络“的日常维护持续更新它。
　　
　　“周启明今天在不在编制优化办？“姜勃鑫问。
　　
　　“在。他今天下午有一个'功德司对接'的日程，应该在功德司的办公间里。“
　　
　　张姜勃鑫站起来。他没有直接去找周启明，而是先去找了钱玄同。在信息技术处的办公室里，他向钱玄同确认了密钥复制工具的代码特征。“如果密钥复制算法的初始版本是从天宫内部系统流出的，流出的方式是通过编制优化办的外部联络岗位，那么那台编制优化办的终端上应该还留有原始代码的编译日志。即使代码本身被删除了，编译日志可能会保留一个缓存标记。“
　　
　　“需要我远程筛查编制优化办所有终端的编译日志吗？“
　　
　　“筛查周启明那台终端过去三年的编译日志就行。“
　　
　　钱玄同调出了筛查程序。大约一炷香之后，结果弹了出来——周启明的终端在三年前出差去城南前两周有一次“代码编译“记录，编译的对象是一组名为“外部系统接口扩展库“的文件。那些文件的名称与周启明日常工作的内容一致，但文件的实际代码量与正常的“接口扩展“所包含的内容差了将近四倍——正常接口扩展的代码量在一千到两千行，而那次编译记录的代码量接近八千行。他在出差前两周里，往“外部系统接口扩展库“里塞了将近八千行额外的代码，而它在技术审查时被视作正常的系统维护内容。那些额外的代码就是后来被复制到人间服务器上的密钥复制工具。
　　
　　“代码调用了天宫主系统的哪些函数？“姜勃鑫问。
　　
　　钱玄同向下滚动，列出了代码的调用列表——其中最后一行代码调用的函数名让他顿了一下：“函数调用：仙籍系统·附注读取接口“。
　　
　　仙籍系统的附注读取接口。那是查看仙籍附注记录的入口。周启明在密钥复制工具中集成了对仙籍系统附注的读取功能。他建造的工具不仅复制密钥，还读取被标记人员的仙籍附注——那些附注记录里通常包含与编制、岗位、状态相关的各类信息。如果他一直在使用这套工具读取退役天兵的附注记录，就可能掌握他们的状态变更信息，从而决定何时启动“清道夫“的替代操作。
　　
　　“你能定位到这条代码调用是向哪个具体的仙籍编号发送请求吗？“
　　
　　钱玄同又筛查了几秒钟。“最后一次请求的目标仙籍编号是——“她顿了一下，声音微沉，“TX-前纪-0001-0087。“
　　
　　元昊的仙籍编号。周启明的工具在某个时间点读取了元昊的仙籍附注——在冠冕被打开之前或者之后。而元昊的仙籍附注里存有关于三方协议、执行人机制、虚渊操作记录等内容。他提取了那部分信息，结合冠冕刻字的内容，形成一个更完整的“三界协议全景图“。那套图如果被进一步外传，可能影响三界协议的稳定性。
　　
　　“这份编译日志和附注读取记录——能否作为正式证据提交？“
　　
　　“可以。逻辑链完整。从代码流出到工具搭建到实际使用，每一条路径都有记录可查。“
　　
　　张姜勃鑫走出信息技术处的大门时，天色已经暗了。天宫的夜空泛着一种清澈的暗蓝色，星河在正上方展开成一条宽阔的银白色光带。他沿着云路走向编制优化办的方向，在灯光下推开大门，走进了走廊。周启明的工位在三楼最靠里的转角处，桌上亮着一盏小灯。周启明本人正坐在桌前，手里握着一枚玉简。他抬起头看到姜勃鑫站在门口时没有移动，也没有站起来。
　　
　　“你今天下午在功德司对接？“姜勃鑫问。
　　
　　“对接结束了。“周启明放下了玉简，“数据我都交到技术处的流转筐里了。“
　　
　　“你三年前出差时多写入的八千行代码，调用仙籍系统附注读取接口的那部分——你的密钥复制工具读取了元昊仙籍附注中的三方协议相关内容，然后通过城南货栈的中继器传送到了旧纺织厂的数据终端上。那台终端今天凌晨完成了冠冕刻字数据的二次转发。“
　　
　　周启明的目光在灯光中显得比白天更深。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他只是把手掌平放在桌面上，安静地坐了几息。“元昊的附注记录——是我读取的，不是复制到退役天兵那边去的。我在他们的系统里植入了只读权限，只允许他们使用密钥复制工具去获取外部存储容器的信息，不允许他们访问仙籍系统本身。那部分操作是我自己做的。“
　　
　　“为什么？“
　　
　　“因为元昊在附注记录里存了三方协议的所有原始条款副本。如果那些条款被外人拿到，他们不会只用来'看看'。他们可能会用来在人间制造事端。所以我读完之后，在退役天兵的节点里做了访问控制——只有我可以读取附注内容，他们只能拿到冠冕容器层面的数据。“
　　
　　他做这件事不是为了保护协议，而是为了自己掌握协议的全部解读权——不让退役天兵们直接接触到那份内容，以免他们在不准确的理解下把事情闹得更大。
　　
　　“那冠冕刻字被窃取传送——这件事你知道？“
　　
　　周启明没有回答。他把桌面上的玉简收回抽屉里，锁好，然后站起了身。他的动作很慢，像一个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人。“我会配合调查。但你最好快一点——我上午检查了一下旧纺织厂的节点状态，发现有一个外部连接最近三天都在反复请求访问冠冕刻字的存储区。那个连接的来源地址——“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姜勃鑫，“——是地府方面的一个外交通道的备用端口。“
　　
　　地府的外交通道备用端口。有人在用那个端口尝试访问冠冕刻字数据。地府可能在联合核查之后、起草会之前，试图独立核实冠冕刻字的真实内容，确认天宫是否在协议中隐藏了更多信息。在正式外交渠道之外，地府选择了平行路径——试图独立获取一份数据副本来做交叉验证。这不是敌对行动，是信息策略。但代价是：如果天宫技术处的信号追踪发现了来自地府端口的请求记录，而三方之间缺乏事先沟通，这可能被误解为单方面的“刺探“。
　　
　　张姜勃鑫在周启明办公室门口站了几秒。“地府端口的访问记录——你能提供具体的时间戳和请求次数吗？“
　　
　　周启明从抽屉里取出一枚新玉简放在桌面上，推了过来。“这是我截取的备用端口请求日志。三天内共七次访问。每次访问都只停留在冠冕刻字的索引页层面，没有进入实际数据层。他们只是在确认冠冕刻字内容的存在性，没有读取具体文字。“
　　
　　张姜勃鑫接过玉简收好，对着周启明说了一句：“你配合调查。我会上报技术处，确认地府端口访问的性质。如果是外交层面的常规行为，你提供的日志可以作为证据免除误解。如果是违规行为，日志本身就是记录。“
　　
　　周启明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他只是重新坐下来，桌面上那盏小灯的光照着他的侧面。姜勃鑫转身走出了编制优化办的楼。夜风带着高处的凉意扑面而来，他的脚步在云路上显得比白天更沉一些，但不急。周启明的配合态度比预想的更完整——他没有删除那八千行代码的编译日志，也没有销毁七次地府端口访问的请求记录。这些信息如果被扣留，天宫技术处可能需要更长的时间来追踪；被交出来之后，整个调查链条的进展明显加快了。
　　
　　他走到南天门时停了一步，看了一眼牌楼方向。快速通道已经关闭，光栏暗着，整座牌楼在夜色中矗立成一个巨大的深色剪影。那层金色底光在视野深处持续亮着——亮度稳定，方向不变，没有因这一天的波折而增强或减弱。他对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穿出牌楼，推开八卦门，走回了人间。公寓的灯在他进门后亮起，他坐在桌前，把周启明给的玉简在桌面上放平。三张纸——编译日志的时间线、密钥复制工具的代码片段、地府端口七次访问的详细记录——被并排放着。
　　
　　这一天的事件积累了许多新的信息，但核心方向没有改变：冠冕的刻字内容被读取了，但数据的最终流向还需要确认。退役天兵团队与周启明之间的关系也被厘清了——周启明是技术提供者，退役天兵们是操作执行者。双方之间的协作了多年但各有边界。
　　
　　窗外的夜色在路灯下泛着一种温暖的灰橙色。他靠在椅背上，把手掌交叠在脑后。三号门的金色光还在视野深处持续亮着，沉稳而不闪。他在那片光中坐了一会儿，不再梳理线索，只是让脑子里的“虚拟机“从高速运转逐渐降到低速。然后他站起来关了灯，走进卧室躺下了。
　　
　　闭眼之后那层金色光依然亮着——不褪色，不移动。他在那片光中慢慢放松了呼吸，意识随着睡眠的临近向更深层沉去。明天技术处的冠冕刻字恢复结果会出来，周启明的配合供述会进入综合办的正式案卷，地府端口访问记录的初步定性会由外交通道同步确认。他只需要继续推进，像排列好的一组多米诺骨牌按顺序倒下时，观察每一个链条的衔接处是否运转正常。
　　
　　他在沉入睡眠前的最后一瞬，感觉到那层金色底光的亮度微微变化了一线——不是增强也不是减弱，是一种“振动“，像是有人在那扇门后面触碰了一下门板。他在半梦半醒之间想，门可能正在从另一侧被触摸——站在门内的人，也许是某个正在等待协议被补充完整的存在，正在确认“门口的人是否准备好了“。
　　
　　他没有睁开眼睛。他在那片振动的余波中继续下沉，沉入睡眠。像一粒石子沉入静止的水面，下沉过程中带着最轻的涟漪，最终在深处落定，完全静止。
　　
　　第一卷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