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长安有约 (第1/2页)
钱掌柜被押入大牢后的第三日,江州城终于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清晨的街巷重新响起叫卖声,临街酒肆升起炊烟,码头边来往的商船又一次排满了江面。
永安钱庄的大门被贴上封条,院中一箱箱账册被衙役搬进府衙,参与其中的账房、伙计陆续到案,曾经往来密切的几家商号也纷纷接受重新核查。
更重要的是,那些曾觉得契书不过是一纸手续的商人,如今几乎人人都把自家的契约翻了出来,一页一页仔细查看,连最不起眼的角落也不肯放过。
江州城里,再没有人轻易说出那句——
“既然签了字,就该认。”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契书。而是有人利用契书,精心编织出一张看不见的网。
……
府衙内。
周知府合上最后一份卷宗,缓缓揉了揉眉心。
这几日,府衙上下几乎没有人睡过一个整觉。钱庄这些年的放贷记录、货物流向、银钱往来,甚至每一张契书,都需要重新查验。
“大人。”
一名衙役抱着册子快步走进来。
“永安钱庄所有账册已封存入库,涉案银钱也已逐项核对完毕。”
周知府点了点头。
“那四家商号如何了?”
衙役翻开册子。
“官府采购所得银两,已经全部入账。扣除正常经营损耗后,足以偿还四家商号所欠本金。至于契书中有关提前收铺、高额违约银等条款,经查证皆系钱掌柜故意利用格式契书设局,府衙判定无效,不再执行。另外,永安钱庄侵占的铺面、货物,也已陆续返还各家。”
听到这里,周知府一直紧绷着的神情终于缓和了几分。
衙役笑着继续说道:
“今天一早,百草堂重新开门,门外已有不少百姓排队抓药;广源米行开始收粮;同盛瓷行重新烧窑,临江染坊的织机,也重新响起来了。”
周知府望向窗外,院中阳光正好。
“总算,对得起那些守了一辈子招牌的人。”
……
午后。
沈知微与裴怀景一道,从府衙出来。
街上的铺子已经重新开张,行人熙熙攘攘。
临江染坊门前,新染好的布匹正一卷卷搬上马车。
周掌柜站在门口,指挥伙计装货,脸上的疲惫尚未散去,眉宇间却终于有了几分久违的轻松。
看到二人,他快步迎了上来。
“裴大人,沈姑娘。”
他郑重拱手。
“若没有二位,这块招牌,只怕已经没了。”
沈知微笑着摇头。
“保住招牌的是你们自己。我们只是把真相找了出来。”
周掌柜望着院里重新运转的织机,眼中满是感慨。
“以前总觉得,只要踏踏实实做生意,总有一天能把日子过好。如今才知道,原来做生意,光会织布还不够。还得会防人。”
他说着,自嘲地笑了笑。
“以后,再有人拿着低息契书找上门,我怕是连门都不敢开了。”
旁边几位掌柜闻言,也都苦笑起来。
广源米行的李掌柜叹道:
“不是不敢借,是不敢信。可真到了收粮的时候,没有银子,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粮食被别人收走。到头来,还是得去钱庄。”
一句话,让所有人再次沉默。
沈知微静静听着,没有开口。
她忽然发现,大家虽然保住了商号,却依旧没有摆脱那个困境。
只是从一个钱庄,换成另一个钱庄。剩下的就全看这个钱庄的良心了。
……
离开染坊后,两人沿着江边缓缓而行。
码头比往日更加繁忙,一艘艘货船停靠岸边,伙计们肩挑背扛,将一箱箱茶叶、布匹、瓷器装上船,又把另一船货物卸下。
江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
沈知微停下脚步,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商队。
裴怀景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在看什么?”
“看银子。”
裴怀景失笑。
“银子?”
“这些船上装的,不就是银子嘛。”
沈知微又想起来什么,她指着一艘刚刚装满布匹、准备离港的商船。
“这船布,要运去扬州,大概要多久?”
旁边一位年长的船主听见,笑着接过话。
“若一路顺风,十来日便能到。”
“卖出去以后呢?”
“快的话,一个月结账;若遇上大商号,拖到两三个月,也是常有的事。”
“两三个月?”
船主点点头。
“做买卖就是这样,货先送,账后结。越是大商号,越不急着给银子。”
沈知微继续问:
“那这两三个月,工钱、货款怎么办?”
船主像是听见了什么再寻常不过的问题,笑道:
“借啊。还能怎么办?总不能让伙计饿着肚子干活吧。”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所以啊,这年头,哪个商号没欠过钱庄几笔银子。”
货物是真的,订单是真的,生意也是真的。可银子,却永远走在货物后面。于是所有商号,都只能依赖钱庄。钱庄抓住的,从来不是商人的贪心,而是时间。
江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望着远去的商船,心中第一次生出一个模糊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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