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七章 断龙骨 (第2/2页)
“换什么?”
“换一样东西。你身上有的。”
叶迦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腰间。四柄剑。一柄铁剑,一柄北雪堂的短剑,一柄雷蒙的长剑,一柄铁木的黑剑。“你要哪柄?”
“不要剑。要你的心脉。”
叶迦尘的心跳了一下。“心脉怎么换?”
“不是换走。是换用。你用心脉帮我感知一个人。他在北雪堂的雪山上,藏了很多年。我找不到他。你能。”
叶迦尘闭上眼睛,心脉扩散。雪山很大,很广,雪很深,风很急。他感知到了雪兔在洞里打盹,感知到了雪豹在岩石后面盯着猎物,感知到了松树在风中摇动,一根一根的。还感知到了一颗心跳。不是动物的,是人的。很慢,很沉,像一面被雪埋了很多年的鼓。
“找到了。在东边,最高的那棵松树下面。”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擦干净的星星。“你比他强。”
“谁?”
“月无痕。”
老人拄着木杖,走进风雪里。娜塔莎跟在后面。叶迦尘也跟着。走了半个时辰,到了东边最高的那棵松树下面。松树很大,树干粗得两个人才能抱住。树根下面,有一个洞。洞里坐着一个人。很老,老到看不出年龄。头发全白了,胡子也白了,白的和雪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胡子哪是雪。他的腿断了,左腿,从膝盖以下空空的。他的身边放着一根拐杖,木头的,很弯。
老人蹲下来,看着洞里的人。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你藏了二十年。”
“你找了我二十年。”
“找到了。”
“找到了,又怎样?”
老人伸出手。洞里的人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都很凉,都很老,都在发抖。
“回家。”
洞里的人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很温暖的、像春天的阳光一样的笑。“家在哪里?”
“在北雪堂。你走了二十年,还在。”
叶迦尘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两只手握在一起。心脉在扩散,他感知到了洞里那个人的心跳——二十年的雪埋住了他,但心跳还在。只要心跳还在,家就还在。
娜塔莎站在叶迦尘旁边,手里没有酒。“他叫雪隐。月无痕的另一个师弟。当年月无痕死了之后,他自责,躲进雪山,二十年没有出来过。”
叶迦尘看着她。“他的腿,怎么断的?”
“自己砍的。他说,腿不砍,就会去找仇人。找了仇人,就会杀人。杀了人,就回不了头。砍了腿,就走不了。走不了,就不会犯错。”
两个人扶着雪隐,从树洞里出来。他走不了路,屁股着地,在雪地上一下一下地挪。老人把自己的木杖递给他。他接过木杖,撑着站起来。左腿空荡荡,裤管在风中飘。
“木头,你拿去。北雪堂的松树,多得很。”他看着叶迦尘。
叶迦尘行了一礼。“谢谢。”
“不用谢。不是帮你,是帮自己。你用心脉找到了我,我回家。木头换一条命,值。”
叶迦尘骑着黑风,带着北雪堂的木头,往南走了七天。木头很多,一匹马拉不动。娜塔莎派了十个人,十匹马,帮他运。木头运到造船工地的时候,雷蒙正蹲在沙滩上,看着那根断成两截的龙骨发呆。看到叶迦尘从山道上走下来,看到那一大堆又高又直的松木从山道上运下来,站起来。
“北雪堂的木头?”
“北雪堂的。”
“老人肯给?”
“肯。拿东西换的。”
“换什么?”
叶迦尘从马上跳下来,拍了拍黑风的脖子。“换一条命。”
龙骨重新搭了起来。比以前的更粗,更直,更结实。造船的工匠说,这根龙骨,一百年不会断。雷蒙说,一百年太久了。能撑过这场仗,就够了。
夜里,叶迦尘一个人坐在影的坟前,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给自己,一杯给影。茶是热的,热气在月光中像一缕细细的白烟。“影,龙骨断了,又搭起来了。木头不够,我去北雪堂借。老人要我用一样东西换——心脉。帮他找一个人。找了二十年,藏在雪山上。找到了,他回家了。木头换了,船能造了。鬼在暗处,我在明处。他毁一艘,我造十艘。”
他把另一杯茶洒在坟前,洒在老槐树的根上。茶水渗进土里,很快就不见了。“你喝不到了。但我替你喝了。”
苏清玉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她手里没有粥,没有茶,什么都没有。她只是坐下来,靠在他的肩膀上。“叶迦尘,鬼还会来吗?”
“会。”
“什么时候?”
“等船下水的时候。”
苏清玉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但握久了就热了。“那我们就守着船。”
两个人坐在影的坟前,握着彼此的手,看着天上的月亮。
扎姆站在石屋门口,端着那碗永远喝不完的茶,眯着眼,看着影坟前的两个人。他喝了一口茶,茶是凉的,他没有皱眉。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回了石屋,关上了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很细,很亮,像一把被抽出来的剑。
他坐在椅子上,把茶碗放在桌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