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盛世之下,暗疾渐生 (第2/2页)
郑院判沉默了一会儿:“那这种湿浊之气,有办法处理吗?“沈砚说:“很简单。在殿内四角各放一盆石灰,过几天换一次;白天打开所有窗户通风,让日光照进来;每天正午时分,在殿内地面上撒一层薄薄的粗盐,次日再扫掉。连续做七日,那股湿浊之气就会被吸附排净。皇子体内的湿浊气息也可以用温和的芳香化湿药配合几天的清淡饮食调理排出。“郑院判听完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从宫里出来已是午后。沈砚没有直接回槐树巷,而是沿着皇城外的护城河走了一段。护城河的水在夏日的阳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河岸两侧的柳树垂着长长的枝条。他在河岸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水面在风中皱起细密的波纹,然后转身沿着来路走回了槐树巷。
回到医馆时,黄甫正在诊案前给一位扭伤了脚踝的年轻人正骨。沈砚没有打扰他,径自走进灶间倒了一碗凉茶,靠在灶台边上慢慢喝着。窗台上那盆薄荷又长满了,碧绿的叶片在午后微风中轻轻摇动。
六月中旬,赵师傅来了一趟济世堂。他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几块切好的西瓜。他把碗放在门槛上,没有跨进来:“先生,今年天热得早,地里的西瓜熟了,给你送两块尝尝。“沈砚接过来道了谢,又问了一句:“赵师傅,你家院子里那棵杏树今年结得多不多?“赵师傅说:“今年雨水匀,结了满树,过几天就能摘了。到时候我让安子送一些过来。“他摆摆手,转身沿着槐树巷走回了巷尾。沈砚站在门槛上端着那碗西瓜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他走得稳当,步幅比以前从容了一些。沈砚没有再喊他,只是把那碗西瓜端进了灶间。
六月下旬的一个午后,沈砚收到了莫洛从赣南寄来的信和一小包种子。莫洛在信中说他在赣南山中一处溪谷的背阴坡上发现了一种开淡紫色小花的植物,形态与《海外药谱》中某一页插图近似。他采了花枝做标本,又收集了十几枚种子,分装成两包寄来,一包给沈砚试种,另一包托人转交泉州医所。沈砚打开那包种子看了看,又拿起干燥的花枝标本在光线下端详了一会儿——花瓣的形状和颜色确实与书页中的图样相近,只是植株高度略矮一些,可能是北方气候和土壤差异所致。他把标本夹进书页中压平收好,把种子也收进了一只布袋里,注明来源。
七月,北京城进入了最热的时节。槐树巷的槐树叶子被晒得油亮亮的,午后的蝉鸣一阵接着一阵。沈砚在诊堂里加了一桶井水放在墙角蒸发降温,又把院子里的水缸换了一次水。黄甫和钱永安蹲在灶间门口择菜,陆远坐在院子阴凉处用一把小石磨碾碎干菊花,碾盘转动时的沙沙声在午后闷热的空气里持续不断地响着。
七月中旬的一天傍晚,沈砚坐在院子里收晒了一整天的药材时,赵安来了。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满满一篮杏子。他在门槛外站定,把竹篮往前递了递:“我爹说杏子熟了,让我送一篮来。后墙那棵树今年结得多,吃不完。“沈砚接过竹篮,那些杏子一个个黄澄澄的,泛着薄薄的白霜,在暮色中温润可爱。他在竹篮旁边放了几枚去了皮的核桃,把篮子递了回去:“你爹的手艺不错。这篮杏子我收下了。来年樱桃熟时再换你们一碗。“赵安接过竹篮,转身跑回了巷尾,暮色把他小小的身影吞没在巷子深处。
八月初,天气开始微微转凉了。槐树巷的槐树叶子边缘泛起了淡黄色,早上的风里带上了一丝干爽的凉意。沈砚把院子里的水缸撤了,又把诊堂里加挂的竹帘收了一层。苏道士在午后来了,坐在诊案前喝了一碗茶,说他在城西的院子里种的那几行豆角已经结了第一茬。他说完便起身告辞,没有多坐。
八月十五中秋节,沈砚收到了两封信。一封是从泉州寄来的,是泉州医所新任驻所大夫的手笔,说林大夫留下的记录和药材标本已经在整理存档,后续若有新发现会及时通报。另一封信是从赣南寄来的,是莫洛的笔迹,说他在溪谷中又发现了几种与《海外药谱》插图相似的植物,正在采集标本和种子。他在信末写道:“这些植物在赣南山中分布得很散,每处只有三五株,像是被人有意引进后自然繁殖的。如果它们真的和海外药谱有关,那这些植物的种子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走得远得多。“
八月末的一个午后,沈砚坐在诊案前,把那些从各地寄来的种子和标本整理了一遍。莫洛寄来的淡紫色小花种子、泉州医所寄来的新树脂样品、城外采回来的那株移栽植物的分株……他把它们按照收到的先后顺序排列在桌面上。他取出那本《海西药材辨识录》,把新收到的种子和标本逐一登记入册,注明来源地和寄件人,在每种新药材的条目下方留出空白,准备日后补充观察结果。
九月,秋天正式到来了。槐树巷的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沈砚把院子里的丝瓜藤清理干净,干枯的藤蔓和落叶被拢在墙角堆成一小堆。院子里的薄荷已经割了最后一茬,收进灶间横梁下面晾干,和往年存下的干艾草混在一起,在干燥的季节里散发出清苦的气息。那株移栽来的植物在秋风中开始泛黄,但茎秆依然粗壮挺立,叶片边缘微微卷曲,背面那层银灰色的绒毛在斜阳的照射下泛着细碎的光。
九月十五,郑院判来了一趟。他坐在诊案前说,宫中那位皇子的低烧已经完全退了,近一个月没有再复发过。太医院按沈砚说的方法做了处理,殿内的湿浊之气已经清除干净。他说完这件事便没有再多留,喝完茶便起身告辞了。
沈砚送他出巷口回来时,在院门口碰见了赵师傅。赵师傅正蹲在自家院门口修理一把锄头,他把锄头翻了个面,调整了一下木柄和铁锹的接缝处,松动的部分已经被削平填实了。他检查了一遍接合面,确认已经牢固了,才把锄头靠在墙根下,朝沈砚微微点了点头。沈砚也朝他点了点头,两人没有说话,各自回了自家院子。沈砚关上院门时,在昏黄的光线里看见墙角那丛秋菊的花苞正在逐渐饱满起来,金黄的花瓣顶端露出一点浅淡的颜色,像是被窗缝漏进来的暮光染上了第一层薄薄的暖意。他蹲下身,把几片被风吹弯的叶片轻轻扶正。
当天晚上沈砚坐在灯下,翻开《明朝那些事儿》的新一页,提笔写道:
“永乐十四年九月。夏去秋来,槐树巷的槐叶又开始落了。郑院判今日来,说宫中皇子的低烧已经痊愈。泉州医所新任驻所大夫来信,说林大夫留下的记录和药材标本正在整理中。莫洛在赣南的溪谷中又发现了几种与《海外药谱》插图近似的植物,种子正在采集。赵崇真正从南方返回,尚未到达。槐树巷的日子依旧平稳,病人的脚步声和药碾子的滚动声按部就班。赵师傅的杏树今年结了满树,送来了两篮;隔壁老李晒的橘皮泡水化痰,我试了,确实有效。盛世之下,病在暗处。皇子的低烧来自地基的湿浊,海外的药石在沿海的医所里被逐次验证,而南方的山野间仍有新的植物在等待被发现。日子还在继续,药柜的抽屉在缓缓被填满。“
他搁了笔,把书合上放在桌角。窗外的月光照在院子里,把那丛秋菊的轮廓染成一片柔和的银白色。远处的街巷传来几声零星的犬吠和更夫敲梆子的声响,在深秋的夜风中悠长地回荡着。他起身走到院子里,在那丛秋菊旁边蹲下身,用手拢了拢花丛边沿几片被夜风拂乱的叶片,感受着叶片在指尖留下的微凉触感。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回到屋中,轻轻带上了门。
(第八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