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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地脉纵横,海谱初成

第七十三章:地脉纵横,海谱初成 (第2/2页)

九月初十,沈砚收到了赵崇真从赣南寄来的信。赵崇真在信中说,他按照之前那叠石片图上标注的位置,在旧道观附近又发现了几枚新的石片,比之前那批更小,其中两枚的纹路可以与苏道士在西北发现的残砖纹路拼合。他在信末写道:“虽然隔着很远的距离,但这两枚石片的纹路和陕西那边的残砖边缘在线上确实能够拼合,像是有人把一块完整的图案分散到了不同地方。赣南的石片、陕西的残砖、北京的旧地基,可能都来自同一幅图的一部分。”沈砚把信折好放进书匣里,当晚在灯下取出铁匣里那些拓片,把赵崇真寄来的新石片描摹图和苏道士的残砖纹路拓片并排放在桌面上,试着让它们沿着边缘的线条互相靠拢。试了几次之后,其中两枚石片的边缘线条确实能够大致吻合,像是拼图碎片终于找到了相邻的那一块。
  
  九月十五这天午后,郑院判来了。他这次带来了泉州医所第二批连环药方图稿的审核反馈。太医院已经通过了第一批图稿的正式审核,准备在第四次下西洋船队返航后,把图稿作为常备资料分发到沿海各港口医所。第二批图稿的审核意见也已经下来了,只做了少量修订就可以通过。沈砚接过那份审核意见看了一遍,点了点头:“这批图稿比第一批更细致了。”
  
  郑院判喝了半盏茶后又说起另一件事:“先生,太医院最近在考虑一件事——要不要把那些连环药方图稿配上简单的文字说明,让稍微识些字的人也能看懂。如果有简短的文字说明对应着图上的每一步,能省去不少口舌解释,也方便不同语言的人之间相互传递使用。”沈砚放下茶盏:“配上文字说明确实更稳妥。但字数要少,每幅图配一两句话就行,多了反而让人看不进去。”郑院判点了点头:“先生这个建议,郑某会转告太医院。”
  
  九月末的一个清晨,沈砚推开医馆的门时,看见门口的青石板上放着一只粗糙的粗陶罐,罐口盖着一片干净的白菜叶。他弯腰拾起来揭开叶片,里面是满满一罐黄澄澄的桂花酱,浓稠透亮,香气扑鼻。罐子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只有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今年桂花开得特别好。邻居老张。”没有地址,没有称呼,但沈砚认得这个笔迹——是巷口那家卖馒头的张老汉的。他抱着那只陶罐走进灶间,揭开盖子闻了一下,桂花的甜香在清冽的秋日空气中格外清晰。
  
  十月初的一个午后,沈砚在诊案前再次摊开了赵崇真寄来的石片描摹图和苏道士的残砖纹路拓片。他把它们按照之前试过的拼合方式重新摆放了一次,在几处边缘对接的地方反复比对着,确认了其中三组纹路的走向完全吻合。那三组纹路分别来自赣南的石片、陕西的残砖和北京奉先殿后的地基,它们之间跨越了上千里的距离,但线条的走向和间距的比例几乎一致,像是同一个人在同一块石板上切割后分发给不同的人,再由不同的人带到各自所在的方位,按照约定埋入地底。他把这三组纹路的位置和关系画在一张新纸上,在它们之间画了几道细线连接起来,看着那些细线在纸上交织成一张稀疏的网,每一根线的末端都指向一个他还没有去过的地方。
  
  十一月初,北京城落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碎地飘了半个下午就停了,只在屋顶和墙头上积了薄薄一层白。沈砚站在诊堂门口看了一会儿雪,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成一团。他转身回屋时,黄甫正在灶间门口用一把旧菜刀削木片引火,刀刃刮过木头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一下一下地响着。钱永安蹲在墙根下把几盆怕冻的药材搬进灶间靠里的角落。陆远站在院子中央抬头看了一眼飘雪的天空,又低头继续把竹扫帚上的残叶捋干净,动作不急不缓。
  
  十一月十五这天,沈砚收到了莫洛从赣南寄来的信。莫洛在信中说,他已经完成了旧道观壁画的全部摹本整理,整理好的摹本一共装了四卷,已经托人陆续寄出。他说他近期打算离开赣南,沿着水脉向南走一段,看看能否找到那些壁画的源头。信末附了一句:“我在整理壁画时注意到一个细节,其中一幅壁画的角落里画着一座山,山脚下有一道弧线,弧线的末端指向东南方向。那个方向,或许和赵崇真发现石片的区域是重合的。”沈砚把那封信反复读了两遍,目光落在“东南方向”四个字上停留片刻,然后把它折好放进了书匣里,起身去灶间添了一壶水,放在炉子上慢慢烧着。
  
  十一月下旬的一个午后,郑院判又来了。他这次带来了一个消息:“泉州医所那边最近收治了一位特殊的病人——是一位从远洋回来的老海商,身上带着一本手抄的药书,据说是在一处海外的港口买来的。书里记录了几十种中原没有的药材和用途,其中几味和您之前鉴定过的药材性状一致。那位老海商提出愿意把书献给太医院,条件是太医院派人把书翻译整理出来。”沈砚听了没有立刻表态:“那位老海商现在还在泉州?”郑院判点了点头:“还在泉州养病。”沈砚想了一会儿:“郑大人,如果太医院需要有人协助鉴定那本书里记载的药材品种,我可以帮忙。”
  
  十二月初,北京城进入了深冬。北风从蒙古高原上毫无遮拦地刮下来,把槐树巷的槐树枝丫吹得呜呜作响。沈砚把诊堂的窗缝用棉条塞严实了,又把灶间的炉火烧得旺旺的。他坐在灯下继续校订那两册《海西验方录》的定本初稿,在几处病例记录的用药剂量旁边做了标注,又补充了几条与泉州医所病例相互印证的批注。窗外的雪无声地积着。
  
  腊月初八,黄甫照例煮了一大锅腊八粥。今年的粥比去年又丰富了一些,他加了一把新买的莲子。四个人围坐在灶间里喝粥,热气腾腾的白雾把窗玻璃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水汽,把外面的夜色和雪花都挡在了水汽之外。沈砚端着粥碗喝了几口,问了一句:“那批新到的海外药材,试得怎么样了?”黄甫放下碗:“有几味已经初步确定了用法,还有一些还没找到合适的配伍。”沈砚点了点头:“不急,慢慢试。”
  
  腊月二十,沈砚完成了《海西验方录》定本初稿的全部校订。他把两册稿子叠整齐放在桌案一角,又打开那只装连环图稿的木匣把第二批图稿也翻了一遍,确认所有修改意见都已标注清楚。
  
  腊月二十三这天,沈砚收到了一封从泉州寄来的信。信封上的字迹是林大夫的,他拆开信看了几行之后,脸上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了片刻。信中写道,那位老海商的身体在泉州医所的调理下已大幅好转,前几天已经能够下床走动了。那本药书的抄本他已经托人送到了泉州医所。他在信末写道:“那位老海商说,他大半辈子都在海上奔波,见过无数的人和病,没想到老了之后,能从一本中原的医书里找到自己身上的答案。”沈砚把信读完,折好放进书匣里。
  
  除夕夜,四个人围坐在灶间的火炉边。窗外又飘起了细雪。沈砚端着那杯茶没有立刻喝,在手里握了一会儿。窗外传来几声零星的爆竹响,隔着雪幕变得沉闷而遥远。沈砚把手中的茶盏举了举,又放下,在夜色和细雪中,和围坐在火炉边的三个人一起,在漫长的冬夜里安静地坐着。
  
  (第七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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