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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旧砖新苔,海药同编

第七十二章:旧砖新苔,海药同编 (第2/2页)

她从包袱里取出一只封了火漆的信封和一只扁平的木匣放在桌上。沈砚拆开信看了一遍,林大夫在信中说那批新到的药材已经全部通过了泉州医所的初步测试,确认没有明显毒性,可以放心使用。信中提到其中一味之前还拿不准的褐色树脂,经过多次小范围试用后已经确定它能缓解某种关节陈痛,建议沈砚在北方也试试看。沈砚把信收好,又打开那只木匣——里面是一叠装订整齐的纸页,每一页上都是一幅配了简单说明的连环图,画的是各种常用药方的配制和用法,线条清晰,步骤分明。这是泉州医所第一批绘制完成的连环药方图稿。
  
  沈砚把那叠纸页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手停了一下。最后一幅图画的是一个大夫正在给一个躺着的病人施针,针的走向和穴位的位置都画得清楚准确。沈砚盯着那幅图看了片刻,合上匣盖,对那位老妇人说:“替我谢谢林大夫。这批图稿很好,很实用。“他从灶间拿了一包新晒的菊花,又取了一小罐蜂蜜,放进一只布袋里扎好口,递到老妇人手中:“这是给林大夫的回礼。你回去的路上小心。“老妇人接过布袋,又欠了欠身,转身慢慢沿着槐树巷向外走去。沈砚站在门口目送她的背影拐过巷口,才转身回了诊案前。
  
  五月,北京城进入了初夏。槐树巷的槐树叶子已经浓密得能把整条巷子遮得严严实实。沈砚在诊堂里挂起了细竹帘挡苍蝇,又在院子里的水缸中泡了几块青石板让水汽蒸发降温。黄甫每天早晚各泼一次院子里的青石板,水汽蒸腾起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草木的清凉。陆远和钱永安蹲在灶间把新晒好的艾草扎成小捆,码进墙角的木箱里,码得整整齐齐。
  
  五月中旬的一个午后,郑院判带着一个人来了医馆。那人约莫四十岁出头,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蓝色短衣,面颊黑瘦,手掌粗大。他站在诊案前显得有些局促,手掌在袖口边来回搓了搓,才开口说话。郑院判替他开口:“先生,这位是天津卫码头上的一位船工头目,姓何。他手下有几个伙计,最近几个月陆续出现同一种症状——白天没事,到了傍晚就开始发低烧、浑身乏力,第二天早上又好了。换了几个大夫看,都查不出原因。“沈砚让他在诊案前坐下,伸出手来诊了脉——脉细而数,三部皆有浮象。他又开了灵瞳扫过他的周身,在他肩头和后背看到了一层极薄的气息,像一层散去的晨雾,质地和他去年在泉州医所病例中见过的某类远洋携带物相似,但更淡,像是接触了很久已经逐渐消散的。沈砚松开手,问了几句他们日常接触的货物情况,心中有了一些判断。他开了方子,让何某转告那几个伙计按时服用,又额外交代了一句:“你们码头上卸货的时候,如果碰到从南方或者海西回来的货物,最好戴上厚布手套,不要把皮肤直接暴露在外面。“何某连连点头,接了方子便走了。
  
  郑院判没有急着走。他在诊案前又坐了一会儿,放下茶盏开口:“先生,郑某一直在想一件事——你在北京待了这些年,泉州、广州、宁波、福州这些港口医所都在用你整理的方子,苏道士在西北收集那些古老刻纹,莫洛在赣南整理旧观壁画,赵崇真在山中守着那些石片。这些事情虽然隔着很远的距离,但似乎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那些从各地汇聚到你手里的记录越来越多,越来越完整。你有没有想过,它们最终会变成什么?“
  
  沈砚端着茶盏沉默了一会儿:“郑大人,我没有想过它们最终会变成什么。我只是在路上走着,每一件落到手里的东西都收好,每一封远方的来信都认真看了再回。等它们积累到一定程度,自然就会显现出它们自己的形态。“
  
  郑院判点了点头,站起身告辞了。
  
  五月下旬的一个傍晚,沈砚在院子里收晒了一整天的药材时,看见墙角那丛秋菊的根部又冒出了几个新芽。他蹲下身用手轻轻拨开新芽周围的浮土,确认根茎的方向和走向。黄甫从灶间探出头来喊他吃饭,沈砚应了一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走进灶间。这天晚饭有四个人,围坐在灶台边,桌上摆着几碟时令小菜和一盆清汤。沈砚端起碗喝了一口汤,问了一句:“那批从泉州来的新药材,你们各自试过了没有?“黄甫放下筷子:“我试了其中两味,一味气味偏酸,一味偏涩,暂时还没找到合适的配伍。“钱永安接道:“我把那批药按先生教的法子做了初步分类,干燥的归在干燥的抽屉,容易受潮的单独放在陶罐里。“陆远听着没有说话,把一块萝卜夹进自己碗里,低头吃了一口。
  
  六月初的一个午后,沈砚独自去了奉先殿后那片地基。初夏天暖,阳光照在青石板地面上,泛着温润的光。他绕到地基东侧一处墙根下,蹲下身,灵瞳沿着旧墙与地面的接缝处缓缓下沉。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辨认那些纹路的走向,沿着它们往更深处延伸的方向追溯——这些纹路在墙根下方大约两尺处遇到了另一层结构,质地和上面的砖石不同,更老,更厚,像是某种更早的地基残余。他没有继续往下探,在土坑边缘的湿润处停住了手指的触探。他慢慢站起来,用靴尖把周围的浮土拨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灰,沿着来路走回了槐树巷。
  
  当天晚上沈砚坐在灯下,翻开那卷旧书,在奉先殿暗渠记录的那一页旁边添了一行新字:“地基下方约两尺处另有更早的结构,质地与上层不同,年代可能早于明代甚至更早。“他在那行字下面划了一道横线,合上书,放回药箱里。
  
  六月中旬,沈砚收到了林大夫从泉州寄来的一封信,信中说泉州的画工已经完成了第二批连环药方图稿,内容包括内服药的煎制流程和几种海西药材的使用方法。他在信末写道:“第一批图稿已经在泉州港的几个码头上试用过,不识字的人也能照着步骤操作,反馈很好。“
  
  六月下旬的一个午后,沈砚坐在诊堂里,把那本《海外药谱》又翻了一遍。这一次他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他的目光在其中一页停住——那是十几页前他留下空白、没有仔细细看的那一页。纸上绘着一株植株,叶片的形状和脉络与他去年在城外丘陵中发现的那株未知植物几乎一模一样。那株植物被他移栽到后院墙根下的土地里,已经有小半年了,如今正长到膝盖高矮,叶片背面那层细密的白色绒毛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沈砚把《海外药谱》翻回到那页,把书页按平,放在桌案最显眼的位置,然后起身走到院子里,在那丛移栽的植株旁边蹲下来,伸手轻轻触碰了一下它的叶片边缘。
  
  当天傍晚,沈砚坐在灯下翻开《明朝那些事儿》的最新一页,提笔写道:
  
  “永乐十年六月。北京城暑气渐深,槐树浓荫如盖。泉州医所第二批连环药方图稿已完成,图文并茂,适用于不识字的远洋港口医工。奉先殿后地基下方发现更早结构,疑似前朝或更早时期的建筑遗存,尚未发掘,待入秋后视情况再做探查。赵崇真寄来的石片图已纳入永定河体系,与苏道士在陕西发现的残砖纹路同属一脉。莫洛在赣南的壁画摹本已全部收到。四者之间以水脉符号为关联,年代跨度或逾百年。济世堂已在槐树巷扎根十年,十年间从金陵带来的旧物已融入北京城的地土。药柜里既有麻黄桂枝,也有海西树脂;诊案上既有《本草纲目》,也有《海外药谱》。远方的药石正在走入中原,中原的方子正在走向远方。这种往来才刚刚开始。“
  
  他搁了笔,把书合上放在桌角。窗外夜色渐深,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虫鸣。他起身走到院子里,在月光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屋中,轻轻带上了门。
  
  (第七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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