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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远帆归处,药石同源

第六十七章:远帆归处,药石同源 (第2/2页)

沈砚把绢布折好放进了药箱底层。
  
  十月十五这天午后,郑院判又来了。他这次来除了喝茶,还带来了一封来自泉州医所的信。信是林大夫写的,说那批新调制的海外树脂药膏已经在泉州医所试用了一段时间,对皮肤皲裂、干癣和轻微冻伤的效果都很不错,他们已经向太医院申请将那种药膏列入泉州医所的常备药品目录。信末写道:“先生若觉得好用,可以推广到太医院内部。配方已经写在包裹里的纸条上了。”郑院判说完,又从袖中取出一只扁平的小木盒放在桌上:“这是太医院让我带来的——正式刊印的《海西验方录·增补本》精装本,一共印了三十部,专供留存存档和赠送之用。”沈砚接过木盒打开,里面是两册做工更精良的增补本,封面的藏蓝色布面上压了暗纹,扉页上印着“永乐七年秋月太医院刊行”一行字。沈砚把木盒盖好放到了药柜顶层和那些拓片放在一起。
  
  十月下旬,北京城刮了一场大风。北风从蒙古高原上毫无遮拦地刮下来,刮了整整一夜,把槐树巷的槐树吹得呜呜作响。第二天早上推开门时,地面上铺了厚厚一层枯黄的落叶,像是整条巷子在一夜之间被翻了个面。陆远蹲在门口用一把大扫帚把落叶扫成一堆,堆在墙根下面,然后在落叶堆上踩实了,拍了拍手上的灰。沈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个年轻人已经在北京城住了一年多了,从最初那个怯生生的南方少年慢慢变得能在这座干燥风大的北方城市里安顿下来了。
  
  十月末的一天午后,沈砚正在诊堂里给一位老妇人看眼睛时,听见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马蹄声在济世堂门口停住了,片刻后一个穿着军装的人快步走了进来,走到诊案前拱手道:“请问是沈三针先生吗?末将是城西驻军的军医官。营中有一批新到的士兵出现了相似的病症,症状和去年泉州那边送来的病例有点接近。末将想请先生去营中看看。”沈砚把老妇人的方子写完交代好,背上了药箱。
  
  到了城西的军营,他跟着那名军医官穿过几排营房,来到一座被分隔成几间小屋的营房前。里面或躺或坐了七八个士兵,大都面色萎黄、嘴唇干裂,其中几个人手腕和脚踝附近有明显的暗红色斑块,边缘模糊,和他在泉州医所那份病历上见到的描述很相似。沈砚蹲下身给最近的一个士兵诊了脉,又开了灵瞳扫过他的周身,那些暗红色的斑块确实是皮下出血的征象,是一种慢性的毒素沉积导致的血液凝固功能受损。
  
  沈砚问那名军医官:“这些士兵是从哪里调来的?”军医官回答:“从福建那边轮换过来的。他们之前在泉州附近的港口驻防过,接触过不少回港的远洋船队。”沈砚点了点头。他走回营帐外,开了一张方子——以凉血散瘀、清热解毒为主,和他在那份疑难病历上拟的方案同源,又根据营中的实际情况做了一些调整,改了几个用药的剂量和配伍,额外加了一味紫草,叮嘱煎服方法和注意事项。
  
  “先按这个方子煎三天,三天后如果有改善就继续服到症状消退。如果不能缓解,再派人来医馆叫我。”军医官接过方子连连道谢。沈砚背起药箱出了军营,沿着暮色中的街道走回槐树巷。
  
  十一月初,北京城落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细碎碎地飘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推开门时屋顶和墙头都覆了一层薄薄的白。沈砚站在门口呼出的气凝成一团白雾。院角那丛秋菊经过霜打雪覆之后已经谢了大半,但还有几朵金黄的花在雪中倔强地开着,把花瓣的边缘从雪层下面倔强地探了出来,在晨光中微微颤动。他蹲下身拂开花瓣上的积雪,花枝微微一颤,抖落几片雪屑,露出底下依然饱满的花心。
  
  当天下午,郑院判派人送来了一封信。信中说那本《海西验方录·增补本》已经被太医院正式收录进了沿海各港口医所的必备书单。泉州、广州、宁波、福州四处的医所都已经收到了新印的增补本,正在按照增补本中的方案调整各自的药方和药材储备。
  
  十一月十五这天,沈砚收到了一封从金陵寄来的信。信封上贴着南方的邮戳,字迹端正有力。他拆开信看了一遍,是那位李记药铺的李先生写来的。信中说,金陵城今年秋天雨水特别多,秦淮河的水位涨了不少。他在柳叶巷口的药铺里准备了一些防寒药材,生意还过得去。他在信末写道:“柳叶巷的槐树今年叶子落得比往年晚一些,十一月了还有几片黄叶挂在枝头不肯落。若先生回金陵来,应该还能看到。”沈砚把那封信读了两遍,没有回信。
  
  十一月下旬的一天傍晚,沈砚坐在诊案前翻看那卷旧书时,翻到了夹着那片枯槐叶的那一页。他停了一下,把叶片轻轻拿出来。叶片已经脆了,边缘微微卷曲,颜色是那种被岁月压成了琥珀色的浅褐,叶脉在灯光下清晰可见。他不知道这枚叶片是什么时候夹进去的,但他记得第一次把它夹进书页里时,金陵柳叶巷的槐树刚抽出新叶。他把叶片轻轻放回原处,合上了书。
  
  十二月初,北京城进入了深冬。北风刮得窗纸哗哗作响,屋檐下挂起了长长的冰凌,晶莹剔透,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沈砚和黄甫、陆远把诊堂和灶间的炉火烧得旺旺的,屋里暖融融的。沈砚坐在诊案后面翻阅那卷旧书的补页,用干布把药柜顶层那些木匣和漆盒上的灰尘仔细擦干净,又打开了那只装拓片的铁匣检查了一遍,确认所有纸张都保存完好后重新锁好。
  
  腊月初八,黄甫又煮了一大锅腊八粥。今年的粥比去年又丰富了一些,他往里面加了新买的莲子和桂圆。三个人围着灶间的方桌喝粥,锅里腾起的热气把窗玻璃蒙上了一层白雾。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这一次比入冬以来任何一场都大,纷纷扬扬地覆盖了整座院子,在夜色的笼罩下堆积成一片均匀的白。
  
  腊月二十三这天,沈砚收到了一个从南方寄来的包裹。包裹不大,外面用粗麻布层层裹着,扎得严严实实。他拆开来,里面是一只粗陶罐,罐口封着黄泥,泥封上压着一道浅浅的纹路——一道弯弧,两道短横。旁边还放着一卷用油布裹着的纸卷,展开来是一幅描摹在宣纸上的壁画摹本,画面上青山如黛,水脉蜿蜒,一道细长的线从山间流出,沿着画面向下延伸,最终消失在画面的边缘。画卷末端用极细的笔触写了一行字:“莫洛摹于赣南旧观。永乐七年冬。”沈砚握着那卷画看了很久,窗外的雪光映在纸面上,把那些墨色线条的边缘照得清晰分明。他慢慢把画卷卷好,放进了铁匣里和那些拓片放在一起。
  
  腊月二十八,沈砚把医馆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把旧桃符换了下来,贴上了新写的春联。上联“远洋药石归华夏”,下联“故园杏林入岁深”,横批“济世无疆”。和去年一样,又把横批的字体特意加粗了一笔。他站在门口端详了一会儿,退后两步看了看整体效果,黄甫在院子里往墙上贴红纸,陆远在灶间整理年货的布袋,把干枣和核桃分装进几只干净的布袋里。
  
  除夕夜,三个人围坐在灶间的火炉边。窗外没有风,雪已经停了,夜空澄澈如洗,能看见几颗明亮的星子在深蓝的天幕上安静地闪烁。沈砚泡了一壶莫洛寄来的新茶,给每人倒了一杯。黄甫端着一杯茶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先生,咱们在北京这是第七个年了。”沈砚端着茶碗想了一下:“永乐元年春天来的,今年是永乐七年。七个了。”陆远在旁边小声接了一句:“我这是第二个。”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对这间医馆正在慢慢累积的分量有了切实感知的郑重。
  
  午夜将至时,远处传来了零零星星的爆竹声。沈砚端着那杯茶走到窗边。远处的天空隐隐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像是城里有几处正在放烟火,焰火的光芒隔着重重的屋顶和院墙传过来时已经散成了模糊而温柔的光晕。他听见身后灶间里黄甫和陆远在低声说着什么,是陆远在问明年开春什么时候可以去城外采药,黄甫说明年早春去一趟城南的丘陵,听说那里长着一种北方特有的药材,可以用来替代南方运来的金不换。
  
  沈砚在窗边站了片刻,重新回到火炉边坐了下来。
  
  (第六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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