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公忠体国 (第2/2页)

门口停着三辆大车。
　　
　　车上垒着锦缎，码得整整齐齐，用红绸封着，在灯笼光底下，流光溢彩。
　　
　　打头的是一匹大红妆花缎，后面跟着几匹沉香色、鸦青色的暗花缎。
　　
　　重中之重是那几匹织金的——不是寻常的金线镶边，是整幅织金，灯一照，金线在缎面上游走。
　　
　　何府的门房站在车旁，像是活见鬼。
　　
　　宫里的人已经等了一阵了。
　　
　　领头的内侍姓马，内务府的人精，惯会审时度势。
　　
　　见了何慎之，先笑着打了个千：“何大人回来了，皇恩浩荡，赏您锦缎百匹，您点点？”
　　
　　何慎之下了轿，走到车前，伸手摸了摸最上头那匹大红妆花缎。
　　
　　缎面光滑如水，指尖触上去微凉，是正儿八经的贡品。
　　
　　麻利的跪下，何慎之把手收回来，背在身后，脸上绷得紧，摸过的手指，却不住地摩挲。
　　
　　“臣何慎之，谢主隆恩。”
　　
　　“何大人，快快请起。”内侍连忙将他扶起。
　　
　　“陛下特意交代了，何大人公忠体国，君臣之间，不拘这些虚礼。”
　　
　　何慎之自然是千恩万谢，吩咐管家把锦缎卸车入库。
　　
　　顺着袖子，将个小金裸子塞进内侍手里，内侍在手里掂了掂，估摸着分量不低，心满意足的带着人，回宫复命去了。
　　
　　何慎之进了书房，把朝服换下来，穿了一身半旧儒袍，在书案前坐下。
　　
　　管家知道他的习性，进来报了入库的数目，又问要不要拿一匹过来，给大人过目。
　　
　　何慎之摆了摆手，让他先下去。
　　
　　书房里只剩他一个人，他靠在椅背上，盯着案上的灯烛，看了一会儿。
　　
　　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翘到一半又觉得太不像话，硬往下按了按，没按住，索性不按了。
　　
　　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一个人对着灯烛笑出了声。
　　
　　何慎之，在官场上沉浮了小半辈子，赏赐不是没有受过。
　　
　　但那些赏赐，都有名目，有章程，有礼部的成例可循——做了什么，赏什么，赏多少，都有定数。
　　
　　唯独这一回，这可是陛下金口玉言，开了内库，派人送到了他府上的。
　　
　　沈相都没有……
　　
　　沈相都没有，何慎之自己咂摸了下这句话，甜的发腻。
　　
　　端起桌上的茶呷了一口，茶是凉的，他也没察觉，人心滚烫……
　　
　　他把茶盏搁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的下人，正在往库房里搬锦缎，一匹一匹地从车上卸下来，在灯笼光里鱼贯而过。
　　
　　那匹大红妆花缎在最前头，红得像一团火。
　　
　　恩从天上降，明同日月光。
　　
　　他看了一会儿，压不住心潮澎湃，转身回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写完，自己看了一眼，又笑着摇了摇头，把纸团了扔进纸篓里。
　　
　　换了一张纸，重新拟了个题
　　
　　“《夜得赐锦偶题》。”
　　
　　他停了一下，又在下面加了一行题注
　　
　　“幸沐天恩，愧不敢当。”
　　
　　写到“愧不敢当”四个字的时候，笔锋顿了一下，墨迹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
　　
　　何慎之看着那个墨点，终于有点不好意思，咳嗽两声。
　　
　　还是把那张纸仔细晾干，折好，夹进了书架最里层，的《资治通鉴》里。
　　
　　那一页正好是汉宣帝朝，丙吉为太子太傅。
　　
　　何慎之把书合上，放在案头，司马光这书写的，字字精妙啊，明天带去给沈相看看。
　　
　　京城的秋夜，天黑得早，满天的星斗亮得扎眼。
　　
　　管家远远瞧见，自家大人在窗前傻站着，好像在哼梆子戏。
　　
　　“今儿，这是贪了多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