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八六章 落笔如雷 (第1/2页)
晨光从结界裂开的那道大口子里涌进来,照亮了草庐前那片被桃花瓣铺满的石阶。陶潜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往旁边让开一步,朝陆悬鱼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的手还有些发抖,指尖上还残留着刚才攥门框时沾上的露水,但手势很稳,是一个在山中独居了数百年却依然记得待客之礼的老人最自然的动作。
陆悬鱼整了整衣冠,迈步跨过门槛。云团跟在他脚后,进了草庐便在门边找了个角落安安静静地趴下来,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竖着耳朵打量着这间它守了整整九天才终于能进来的屋子。
草庐内部比从外面看更加简朴,简朴到了近乎清寒的地步。三间正屋打通成一大间,没有隔墙,只用几张半旧的竹帘做了简单的隔断。正厅中央摆着一张老榆木矮桌,桌腿有一根明显是后来换上去的,比另外三根细了一圈,颜色也浅了几分。
桌上放着一只粗陶茶壶、两只粗陶茶杯,还有一个用竹根雕成的笔筒,笔筒里插着几支秃了尖的毛笔。桌面被长年累月的茶水浸出了一圈圈深褐色的杯痕,杯痕叠着杯痕,旧痕上又覆了新痕,像是一层层被时间凝固了的涟漪。
桌旁堆着好几摞半旧的书籍和竹简,有的书页已经泛黄卷边,有的竹简上的编绳松了,简片散开来。陆悬鱼目光扫过那些书脊,有好几本是他在谢道蕴那里见过的古籍版本,还有几卷明显是陶潜自己手抄的,字迹清瘦有力,和草庐外石头上刻着的“五柳”二字如出一辙。
墙上挂着一把旧锄头,锄刃上还沾着干了的泥土,锄柄被长年累月的手汗磨得光滑发亮。锄头旁边挂着一只竹编的采药篓,篓子里还装着几把不知什么时候采的草药,早就干透了,药叶蜷缩成一团,却还在角落里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清香。
屋角立着一口半人高的陶米缸,缸盖半开,能看到里面只剩小半缸糙米。米缸旁边堆着几捆干柴,柴火码得整整齐齐,每一根都砍得一般长短。整个草庐里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装饰”的东西,除了书、酒、农具和柴米油盐,什么都没有。但这间屋子的简陋并不让人觉得寒酸,反而让人觉得踏实——每一件东西都有它的用处,每一处痕迹都是日子一天天过出来的。
陶潜走到矮桌前,弯下腰将桌上散落的几卷竹简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空地,又将那只缺了口的粗陶茶壶推到桌子中央。他的动作不快,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山居老人特有的从容和细致,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在做、从不觉得厌烦的事。
他把两只茶杯在桌上摆好,提起茶壶斟了两杯茶——茶是凉的,壶底只倒出了半杯,壶里便空了。他愣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将那只缺口的壶放回桌上,转身走到屋角那口陶米缸旁边,从缸后面摸出了一只落了灰的陶酒坛。
“山中无好茶,倒是还有些自酿的菊花酒。”
他拍了拍酒坛上的灰,将坛口封泥揭开,一股浓郁而清冽的酒香便在草庐里缓缓弥漫开来。那酒香和陆悬鱼带来的陈年菊花酿不同,没有那么醇厚绵长,却多了一股山泉水的清甜和野菊花的微苦。
他先给陆悬鱼斟了一杯,推到他面前,然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没有说什么客套话,只是朝陆悬鱼微微举了举杯,仰头一饮而尽。
酒顺着喉咙下去时,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放下酒杯时长长地吐了口气。那口气里有酒气,也有一种压了很久很久终于可以喘出来的疲惫。他放下酒杯,枯瘦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两圈,然后抬起头看着陆悬鱼。
“你方才在门外问,老夫为何避世。”
他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在翻一本很旧很旧的书,每一页都沾满了灰尘,每翻一页都要小心翼翼才不至于把纸页弄碎,
“老夫年轻时也曾入仕,做过江州祭酒,做过镇军参军,最后做了彭泽县令。官场什么样,老夫看得太清楚了——督邮来了,属吏催着老夫备礼去拜见,说这是规矩,不拜就是对上官不敬。老夫在彭泽县三个月,见过的贪官比见过的百姓还多。县库空虚,豪强兼并,流民遍地,朝廷不管,郡里不问,老夫一个七品县令除了坐在堂上看着这一切烂下去,什么都做不了。督邮索贿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老夫辞的不是督邮,是那个从头烂到脚的世道。”
他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端起来却没有立刻喝,只是将酒杯举在半空中,看着杯中淡黄色的酒液在晨光里微微晃动。
杯底的菊花瓣被酒泡了太久,已经沉到了最底下,只有几根极细的花蕊还在酒液中轻轻飘浮。他低头看着那几根花蕊,眼神里透着一种隔了几百年都不曾淡去的失望和无奈。
然后他仰头,又是一饮而尽。这一杯比上一杯更苦,苦得他眉头都皱了起来,但他没有放下酒杯,而是将空杯轻轻搁在桌上,用指腹在杯沿上缓缓转了一圈。
“老夫不是不想救百姓——是救不了。那个世道,一个人站在污泥里,要么弯腰,要么离开。老夫不愿弯腰,便只能离开。从那以后老夫再也没有进过城,再也没有见过官,再也没有理会过外面的任何事。老夫以为只要自己干干净净地活着,便对得起天地良心。”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枯瘦如柴的手。这双手确实干干净净——没有收过贿赂,没有签过冤案,没有替权贵做过任何一件亏心事。
但这双手也从来没有替那些在流民道上饿死的人端过一碗粥,没有替那些被战火烧了家园的百姓递过一块砖瓦。干干净净,却也空空荡荡。
陆悬鱼端起面前那杯菊花酒,双手捧着,没有急着喝。陶潜用的酒杯和他从邺城带来的粗陶杯一样,都是最朴素不过的器物,杯壁上有好几道细密的裂纹,裂纹里积着陈年的酒垢。他低头看着杯中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朝陶潜微微举杯。
“先生之高洁,世人敬仰。不为五斗米折腰,宁可在山中采菊种豆,也不肯与污泥同流——这份气节,数百年间无数读书人奉为楷模。晚辈在邺城时巷口的私塾里,连刚开蒙的学童都会背先生的《饮酒》诗。先生说‘心远地自偏’,这四个字陪着多少人在浊世里守住了一份清醒。”
他说这番话时语气诚恳而质朴,没有丝毫阿谀奉承的味道,像是在陈述一个所有人都知道却很少有人愿意承认的事实。陶潜听了之后没有回应,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酒杯,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陆悬鱼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朝云团那边招了招手。云团立刻从门边站起来,摇了摇尾巴,跑到主人脚边。陆悬鱼从袖中取出一块随身携带的炭笔和一张纸条,飞快写了几笔,将纸条塞进云团项圈内侧的小皮囊里,拍了拍它的脑袋。云团摇了摇尾巴,转身便跑出了草庐,四只爪子在桃林小径上刨得飞快,朝松林边缘张横等人驻扎的营地跑去。
不多时,白清和张横便抬着两坛陈年菊花酿走进了草庐。
酒坛上的封泥完好无损,坛身上太平酒庄的朱砂封条在晨光里泛着鲜艳的红。白清将酒坛轻轻放在矮桌旁边,朝陆悬鱼和陶潜各拱了拱手便退了出去,临走时还用纸扇朝沈茯苓那边点了点,示意她先别进去。张横放下酒坛后也退了出去,站在桃林边上远远守着。
又过了片刻,云团先跑了回来,嘴里叼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放着几只干净酒碗。沈茯苓跟在后面,端着一碟刚切好的酱牛肉和一碟腌笋丝,轻手轻脚地走进草庐,将小菜放在矮桌上,朝陶潜福了一礼便退了出去。
她在门外和陆悬鱼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目光——那目光里有询问,有关切,还有一种她已经习惯了的等待:等他把该做的事做好,她在外面随时准备着。
陆悬鱼起身将酒坛封泥揭开,酒坛开启的瞬间,比方才陶潜自酿菊花酒浓烈了不知多少倍的醇厚酒香便从坛口喷薄而出,混着陈年菊花的芬芳和糯米发酵后特有的甘甜气息,在整间草庐里弥漫开来。
他将其中一坛挪到陶潜面前,拍开封泥,用竹勺舀出满满一碗搁在陶潜面前。酒液呈极淡极透的琥珀色,在粗陶碗里轻轻晃动,碗底沉着几瓣菊花,花瓣在酒液中缓缓旋转,像是一只只金色的小舟。
陶潜端起酒碗闻了闻,那双红肿的眼睛在酒香扑鼻的一瞬间微微亮了一下。他低头抿了一口,停了片刻,又抿了一口,然后将酒碗搁在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不是方才那种沉重而疲惫的叹息,而是一种被好东西触到了心底最柔软处之后不由自主发出的满足和感慨。
“好酒。”他说,声音比刚才有了几分力气。他看着陆悬鱼,眼中复杂的神情又深了几分。他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大口。
陆悬鱼端起自己面前那碗酒,也喝了一口,然后放下酒碗,双手交叠在膝头,看着陶潜。
“晚辈来庐山之前,谢女郎对晚辈说,陶先生乃是真正的隐士——不是没有担当,而是选择了一种自认为对的方式来回应黑暗世道。晚辈读了先生的诗二十年,每读一遍便多一层理解。先生的高洁,晚辈绝不否认。”
他停了停,语气从诚恳转为更深沉的郑重,“但先生,避世之高洁,可敬;避世之无力,可叹。先生之诗能醒一人之心,却不能救一人之命。先生之文章千古传诵,却从未替那些饿死在流民道上的百姓留下只言片语。世道污浊,先生不愿同流,这份决绝固然值得敬仰,可污浊仍在,百姓仍在受苦,而先生将手中那一支能抵千军的笔,带进了桃源就不再往外看过一眼。若先生能将避世之高洁化为醒世之文章,将独善其身的决心化为兼济天下的力量——哪怕只是用笔,哪怕只是写写这世间的真面目,这份功业将不下于先生任何一首传世名篇。”
陶潜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中,酒液在碗里轻轻晃动,却一口也没有喝。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酒碗边缘那只缺了一小块的豁口都被他的手指摩挲得微微发热。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酒碗举到嘴边,仰头又饮了一大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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