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读书人的道 (第1/2页)
天梯碑,静静伫立在长安城上空。
它不言不语,只记录结果。从上到下,一百个名字,代表着当下世间修行者的最高成就。这榜单冷酷至极,只看层数,只看用时。
关于这天梯,世间流传的说法最简单,也最直接:每一层,皆有一道神通术法显化。攀登者只需静心观摩,若能领悟其中奥妙,石阶自会延伸,通往上一层。若悟性不足,便只能止步于此,或被永远困在某一层,或最终力竭跌落。
第九:李璇,大唐承剑司,七十三层。
第十:崔礼,清河崔氏,七十层。
这两位的名字稳如磐石,但上面的位置,早已被朱重三、佛子苦无、蛮王盛众这些异数占满。大唐的本土天骄,被死死压在下头。
而在榜单的最末端,第一百名的位置,那个原本属于江南散修柳随风的空缺,此刻被一个新的名字填补。
第一百:李成天,金陵,五层。
名字出现的刹那,长安城摘星楼顶,李璇手中的茶杯猛地一顿,温热的茶水泼湿了她的袖口。
“他还是上去了。”她低声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崔礼站在她身侧,脸色凝重如铁:“金陵……前朝旧都。他终究是去了。”
“五层。”李璇盯着那行小字,眉头微蹙,“这速度,不快,甚至有些慢。但以那书生的性子,恐怕不是在急着赶路,而是在下面‘读’那神通。别人看神通是杀人的术,他看神通,恐怕是在看圣人的经。”
……
天梯,第五层。
这里的风很轻,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像山岳。
李成天没穿鞋,光着脚踩在冰冷的石阶上。脚底板早已磨破,渗出血迹,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他背着一个破旧的书箱,书箱里没有绝世神兵,只有几卷翻烂了的《论语》、《孟子》,还有一本他走遍大江南北都随身携带的《水经注》。
他走得很慢,不像是在登天梯,倒像是在自家书房里踱步。
他面前,悬浮着一团朦胧的光晕。那就是第五层的神通术法——“风相”。
光晕变幻不定,时而如春风拂柳,温柔得能切开流水;时而如秋风扫叶,萧瑟得能斩断生机;时而如狂风骤雨,狂暴得能撕裂虚空。无数关于“风”的道韵在其中流转,变幻莫测。
不远处,那个一身红衣的散修柳随风,正盘膝坐在第四层和第五层之间,满头大汗。他双手胡乱挥舞,指诀变幻,试图抓握住那一缕缕“风”的轨迹,模仿风的形态。可那“风相”滑不留手,每次他以为抓住了,指间却空空如也,反而被反震的劲力震得气血翻涌,嘴角溢血。
“该死!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柳随风又急又怒,脸涨得通红。
看到李成天慢悠悠地走上来,柳随风忍不住吼道:“喂!那个书生!别来碍事!这‘风相’捉摸不定,元力根本抓不住,你懂什么!赶紧滚下去!”
李成天停下脚步,没有看柳随风,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团光晕。
他没有急着去抓,也没有去模仿。
他看了许久,久到柳随风以为他是个傻子。
然后,他忽然笑了,对着那团光晕,像是对着一位前辈,郑重地拱了拱手。
“风,无形无相,却又有迹可循。”李成天轻声说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风声,“《庄子》有云,‘夫大块噫气,其名为风’。风,不过是天地的一口呼气罢了。呼气有缓急,有冷暖,有悲欢。何必去抓它的形?只需读懂它的意,顺应它,便是了。”
他不再看那变幻的光晕,而是闭上眼,感受着身边真实的风。
微风吹过他的脸颊,穿过他的发丝,拂过他破旧的衣袂,带来一丝凉意。
他伸出手,不是去抓,而是轻轻一挥,像是在驱赶夏日的燥热。
没有元力爆发,没有光芒万丈,甚至没有带起一丝风声。
但他身前的那团“风相”光晕,却仿佛找到了归宿。那狂躁不安的变幻停止了,温顺地环绕在他的指尖,从一道凌厉的杀气,化作一只轻盈的小鸟形状,啾鸣一声,散入天地之间。
脚下的石阶,发出一阵轻微的轰鸣,向上延伸了一截。
第五层,过。
柳随风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折腾了三天,元力耗去大半都没搞定的神通,这书生看了一会儿,挥挥手就过去了?
李成天没理会他,继续往上走,嘴里还低声念着:“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
……
天梯,第十层。
这里的神通,名为“山势”。
光晕不再是缥缈的,而是凝实如真正的山岳。那是一座完全由元力构成的山峰,沉重、压抑,给人一种不可撼动的错觉。山峰周围,还残留着不少攀登者的血迹和破碎的法器,显然,许多人试图用蛮力去硬撼这座“山”,结果无一例外,要么被震飞,要么被压趴。
李成天站在山势之前,没有去硬撼,也没有去躲避。
他只是从书箱里拿出了一卷《水经注》,坐在石阶上,静静地翻阅。
风从他身边吹过,吹动书页哗哗作响。
“山势险峻,固然难行。”他一边翻书,一边低声念道,像是在给学生讲课,“然,水无常形,随物赋形。再高的山,也有水路可通。大禹治水,疏而不堵,便是此理。”
他看着那凝实的山岳光晕,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他伸出手指,没有点向那巍峨的山峰,而是指向了山脚下的虚空。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指尖一点微光落下,没有惊天动地的动静,也没有绚烂的光效。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山岳光晕,竟像是被温水浇灌的冰雪,从他指尖开始,寸寸消融。
不是破碎,而是转化。
那沉重的“山”,化作了一条清澈的小溪,潺潺流过他的脚边,水流温柔,却带着一种无物不包的韧性,硬生生在这第十层开辟出了一条通路。
李成天踏水而行,登上了第十一层。
……
天梯,第十五层。
这里的神通,名为“雷音”。
一道紫色的闪电,在虚空中反复炸响,发出震耳欲聋的雷鸣。那雷音不仅震耳,更震魂。许多神魂不够强大的修士,往往在这一层被活活震碎心脉,七窍流血而死。
李成天站在雷音之前,任由那狂暴的音波冲刷着身体。
他没有运功抵抗,也没有捂住耳朵。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然后从书箱里拿出了一支毛笔,一张黄纸。
他开始写字。
写的不是什么高深的符咒,而是《诗经》里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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