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午膳 (第2/2页)

晚蝉手中端着两只青瓷大碗，砚秋则捧着一只托盘，上头搁着几碟小菜，待菜肴一一摆在桌上，阮明彦定睛一看，顿时觉得五脏六腑都似被火燎了一般。
　　
　　一道水煮鱼片，红艳艳的汤底上浮着一层干辣椒与花椒，鱼片雪白，在红汤中若隐若现，热油泼上去的滋啦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一道麻婆豆腐，嫩白的豆腐块浸在红亮的辣油中，上面撒着一层花椒粉与翠绿的葱花，香气扑鼻。
　　
　　还有一道辣子鸡丁，干辣椒几乎堆成小山，鸡肉丁藏在其中，炸得焦香酥脆，与花椒、辣椒的香气交织在一起。
　　
　　外加一碟清炒时蔬和一碗热气腾腾的酸辣面片汤。
　　
　　四菜一汤，瞧着红彤彤的一片，光是看着便让人觉得舌尖发麻。
　　
　　阮明彦望着这一桌菜，沉默了三息，然后抬起头，看向元翘，挤出一丝浅笑：“昭昭辛苦了，这菜瞧着便不错。”
　　
　　元翘没有落座，站在一旁，亲手替他从辣椒山里挑出一块鸡丁，笑盈盈地道：“殿下尝尝看，妾身还是头一回做这些菜，也不知合不合殿下的口味。”
　　
　　阮明彦目光在四道菜上扫了一圈，最终认命地夹起送入口中。
　　
　　鸡丁酥脆，麻辣鲜香的味道在舌尖上轰然炸开，像是一团火从口腔一路烧到喉咙，又冲到鼻腔，连耳朵都嗡鸣起来。
　　
　　阮明彦的面皮几乎是立刻就红了，眼眶也泛起了微微的水光，但他神色不改，细细嚼了咽下，点了点头，语气平稳地道：“不错，味道很好。”
　　
　　元翘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心软。
　　
　　她当然知道他吃不得辣。前世无论是太子府还是宫里，但凡做了带辣的菜，他几乎连碰都不会碰。
　　
　　她今日做这一桌菜，原本确实是存了几分捉弄他的心思，谁让他擅自做主不叫她起床的？可见他当真吃了下去，眉头都不皱一下，她心里又有些过意不去了。
　　
　　元翘沉默了一瞬，终是起身，去小厨房端了一盏早就备好的冰糖雪梨羹出来，轻轻放在阮明彦手边，低声道：“殿下，喝口羹汤缓缓罢。”
　　
　　阮明彦抬眸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随即化成了一抹极淡的笑意，他没有问，只是端起碗来，低头喝了一口。
　　
　　温热的甜汤滑入喉中，带着冰糖与雪梨的清润，将舌尖上那股火烧火燎的辣意缓缓压了下去。
　　
　　他放下碗，看向元翘，目光柔和了几分：“不生孤的气了？”
　　
　　元翘垂下眼帘，指尖在袖口内侧轻轻捻了一下，低声道：“生气的。殿下不让妾身早起备膳，是心疼妾身，妾身心里明白。可殿下连问都不问妾身一声，便替妾身做了决定，妾身心里头还是不舒坦。”
　　
　　她顿了顿，抬起眼来看他，语气难得认真，不带半分讨好，“妾身知道殿下对妾身好，可妾身也想对殿下好。殿下不让妾身早起，妾身便做午膳；殿下不吃辣，妾身下次便不做辣菜。可殿下不能因为一个觉着为妾身好的念头，便把妾身想做的事都替妾身挡了，如此一来，妾身岂不是成了废人一个？事事都得听殿下安排，处处都需按殿下心意，倒不如一只鸟儿自在了。”
　　
　　她这番话说到最后，语气里带了几分赌气的成分，却又不是真的在发脾气，更像是在认真地陈述一件她想了很久的事情。
　　
　　如此僭越无礼的话，一说出口，屋内伺候的青黛等人都是一惊，连忙垂下头，生怕惹怒了太子殿下。
　　
　　可阮明彦听完，却沉默了许久。
　　
　　他看着元翘那双亮晶晶的眸子，忽然觉得心头某个角落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却酸的厉害，让他久久无法言语。
　　
　　他放下竹箸，将下人屏退，这才伸手越过桌面，握住了元翘的手，低声道：“是孤不好。下次不会了。”
　　
　　墨书当初那番话说得没错，若他真想与元翘长长久久，便不应该替她做决定。
　　
　　这于她而言不公平。
　　
　　元翘见他这样干脆利落地认了错，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耳根发烫，不由轻轻挣了一下。
　　
　　奈何阮明彦早有预料般，扣得更紧，她没有挣开，便也就由他握着，只低低地“嗯”了一声，垂了眉眼不再多说。
　　
　　阮明彦握着她的手，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根上，心头那点被辣出来的狼狈忽然间便烟消云散了。
　　
　　他又舀了一勺冰糖雪梨羹送入口中，丝丝甜意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心底，垂眸看着那一桌辣菜，竟觉得似乎也没有那么难以下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