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24章 老槐树下 (第2/2页)
谢依兰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念头让她的后背一阵发凉。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楼明之,发现他的眼神跟她一样——他也想到了同一件事。
“你师叔失踪之前,有没有提到过什么人?什么名字?”楼明之问。
谢依兰闭上眼睛,在记忆里搜索。师叔失踪前的最后一个月,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极度焦虑的状态,失眠、食欲不振、经常对着窗外发呆。有一次她半夜醒来,听到师叔在阳台上打电话,语气很激动,但她只听到了零星的几个词——“不能说”、“他会杀了我”、“你答应过保护我的”。
然后是一个名字。师叔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压得特别低,像是怕被空气听见。她当时没有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名字是三个字。
“赵维章。”谢依兰睁开眼睛,“她说了赵维章。”
楼明之的瞳孔骤然收缩。
赵维章。他的恩师。六年前死在一场“交通事故”里的老刑警。在那通电话里,沈寒秋是打给赵维章的。她说“他会杀了我”,说“你答应过保护我的”。那么赵维章到底答应了什么?他在查的案子,到底是青霜门覆灭本身,还是沈寒秋的失踪?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像拼图一样咔嗒咔嗒地咬合在一起。沈寒秋活下来之后,没有揭发许又开,而是选择了隐姓埋名。但她的秘密始终是一个定时炸弹,许又开不会放过她。她去找赵维章,也许是想寻求保护,也许是想把保存了多年的证据交出来。赵维章开始调查青霜门案,然后,在退休前最后一个月,他“出了车祸”。
而沈寒秋,在他死后彻底消失了。
“他杀了我师傅,不是因为他查到了证据。”楼明之站起来,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是因为他在保护你师叔。许又开发现了赵维章跟沈寒秋的联系,所以赵维章必须死。他是为了保护线人而死的。”
演武堂那边的白炽灯光从月亮门里漏进来,在泥地上投出长长的矩形光斑。远处传来刑侦队收队的口令声和警车引擎发动的轰鸣。一切都在有序地收尾,但楼明之知道,真正的收尾还没有到来。
证据链还缺最后一环:沈寒秋。她手里到底有什么,能让她成为许又开追杀了二十年、不惜杀死一个即将退休的老刑警也要灭口的目标?
谢依兰低下头,重新把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梨花树下的女人笑得很温柔,那是一种毫无防备的、被生活善待的女人才有的笑。这种笑在青霜门覆灭之后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被许又开的背叛烧成了灰烬。但她的师妹活了下来,带着某个秘密隐入人海。
“她还活着。”谢依兰忽然说。
楼明之看着她。
“我师叔还活着。”她把照片翻过来,指着那行字,“她的笔迹——你看这个‘好’字的最后一笔,习惯性地往上挑。去年我在网上无意中看到过一本民国食谱的电子版,扉页上的题跋字体跟这个一模一样。那本食谱是从上海的一家旧书店流出来的,店主说卖书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穿得很素净,说话带一点苏州口音。”
苏州。沈寒秋的老家就是苏州。
“那本食谱现在在哪里?”楼明之问。
“在我书架上。”谢依兰站起来,把照片小心地放进自己随身的包里,拍了拍裙子上的泥土,动作比刚才利落了很多,那种属于民俗学者的沉静与细致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我买回来之后只翻了一遍,当时只是觉得题跋的字体有眼缘,没往别的方向想。但如果是同一个人写的,那题跋里也许会有线索。”
楼明之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有一种他不太能理解的能力——她在任何时候都能在旧纸堆里找到路。他的世界是证据、口供、链条,她的世界是笔迹、纸张、墨色。他们的方法完全不同,但每一次都能在同一个终点汇合。
“走吧。”他说,“今晚已经找到了一个真相,也许能再找到第二个。”
他们走出青霜别院的时候,正好看到许又开被押进警车。车门关上的瞬间,许又开透过车窗看向老槐树的方向,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和一排警车闪烁的顶灯光芒,他的目光跟谢依兰的目光在夜空中撞在了一起。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谢依兰看不懂。但楼明之看懂了——他审过太多犯人,能从唇语里读出那些被堵在喉咙里的东西。许又开说的是:“她不在这里。”
谁不在这里?
沈寒秋。许又开也在找她。追杀了二十年,仍然没有找到。这说明两件事:第一,沈寒秋藏得很深;第二,沈寒秋手里握着的那个秘密,连许又开都怕。
楼明之没有把这句话告诉谢依兰。不是想隐瞒,而是觉得此刻还不是时候。她刚找到师叔的照片,刚确认师叔还活着,这个夜晚对她来说已经足够重了。剩下的,等他先帮她挡一挡。
车子驶离青霜别院的时候,老槐树的树冠在后视镜里越变越小,最后融进了深蓝色的夜空背景里。谢依兰靠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攥着那张泛黄的旧照片,眼睛闭着,但没有睡着。楼明之从余光里能看到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像是在梦里还在翻找什么东西。
他没有打扰她。只是把车内的暖风调大了一格,让温度刚好能烘干她裙子下摆上沾着的泥土和露水。
收音机里传来深夜新闻的整点播报,女主播的声音平稳而标准,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今日要闻:知名武侠作家许又开因涉嫌多起严重刑事案件,已于今晚被公安机关依法刑事拘留。案件详情正在进一步调查中,本台将持续关注。”
楼明之伸手关掉了收音机。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低鸣,和两个人平稳的呼吸声。谢依兰的手指在睡梦中松开了,照片从她手心滑落,掉在座椅缝隙里。楼明之用两根手指把它夹起来,翻到背面,在路灯的光下看到了那行字——“彼时梨花正好,人正好。”
他把照片轻轻放回她的膝盖上,继续开车。挡风玻璃前方的道路笔直地延伸向镇江城区的灯火,像一条通往黎明的河流。而他知道,这条河的尽头还有另一片黑暗在等着他们。赵维章的死,沈寒秋的失踪,二十年没有被解开的最后一个死结——所有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地方。
苏州。
今夜无眠的人,不止他们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