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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29章 档案馆最深处的铁柜

第0329章 档案馆最深处的铁柜 (第2/2页)

两人坐电梯回到地面时,值班的保安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门卫室桌上一杯还冒着热气的浓茶。楼明之看了一眼那杯茶,又看了一眼大厅角落里那只刚被擦过的烟灰缸,烟灰缸是湿的,里面还有半截被水泡烂的烟蒂。有人刚才还坐在这里,听到电梯声响之前起身离开了。
  
  不是保安。
  
  两人迅速离开档案馆,驱车赶往城郊一家已经倒闭的电子市场,找到最后一个还在营业的二手电器铺。老板是个秃顶的老头,正用螺丝刀拆一台老式录像机。楼明之把录音带放在柜台上,问有没有能放这种老式磁带的录音机。老头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个同样布满灰尘的飞利浦双卡录音机,插上电试了试,指示灯亮了,磁带仓还能正常弹开。
  
  “五十块。”老头说。
  
  楼明之给了钱,抱着录音机回到车上,把车开到了江边一处废弃的货运码头。雨已经停了,江面上升起一层薄薄的雾气,远处灯塔的光在雾里晕成一片模糊的橘色,像一只睁不开的眼睛。他把第一盘录音带放进带仓,按下播放键。磁带开始转动,先是一段漫长的嘶嘶声,夹杂着铁锈和霉菌造成的咔嗒咔嗒的杂音,然后是两声咳嗽,椅子挪动的声音,最后是一个声音——冷静、低沉、带着审讯室里特有的回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审讯员:“许长河,1992年11月18日晚上你在哪里?”
  
  许长河(年轻的声音,和茶室里那个温文尔雅的嗓音判若两人,更加锋利,带着某种近乎挑衅的从容):“我在青霜门的厨房里煮面。我师姐喜欢吃宵夜。她最喜欢的酱油是镇江老恒顺的虾籽酱油,你听过吗?现在不生产了。”
  
  沉默。然后是审讯员拍桌子的声音:“许长河,我们在门主夫妇的尸体上提取到了你的鞋印。你解释一下。”
  
  许长河没有回答,录音带里只有他轻笑了一声。
  
  那种笑声楼明之听过很多次。在他十年的刑侦生涯里,只有一种人会在审讯室里发出这样的笑声——不是无辜者,也不是认罪者。是那种即便你把他钉在墙上,他也会觉得这面墙是他自己选的。他的瞳孔会在笑的时候微微收缩,不是紧张,是专注,是猎人锁定目标时的那种专注。
  
  审讯员:“你笑什么?”
  
  许长河:“鞋印只能证明我去过,不能证明我杀过人。你们警方讲证据,证据链断了就是断了。我知道你们手里只有鞋印,没有凶器,没有目击证人,什么都没有。所以我才会坐在这里跟你聊天,而不是被枪毙。”
  
  又是沉默。这盘录音带快到头了,磁带转动的声音越来越慢,最后是审讯员的脚步声和摔门声,然后是两秒钟的空白,然后——
  
  许长河低声说了一句话,不是对审讯员说的,像是自言自语,也像是知道有人在监听,故意留下了这句话。
  
  “东西我没拿。我也在找。谁找到算谁的。”
  
  录音结束。磁带咔哒一声弹起来,江风猛地灌进车里,冷得谢依兰打了一个寒颤。她转过头看楼明之,手电筒的光从下往上打在他脸上,把他眼眶下的阴影拉得很深,他的瞳孔里有江面上灯塔的倒影,那一点橘红色的光在他的眼睛里跳动着,像是着了火。
  
  “他知道剑谱在哪。”谢依兰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未有过的颤,“二十年前他在找,三年前他还在找。他收购遗物不是为了纪念,是为了找线索。”
  
  “不止找线索。”楼明之说,把第二盘录音带放进带仓,手指在播放键上停了一秒,“他还找到一个比警方更可怕的东西——”
  
  “什么东西?”
  
  “监听他的人。”楼明之按下播放键,“二十年前能调动国安系统监听设备的人,在镇江不超过三个。其中有一个现在还在位,而且这个人,就是当年签发了许长河逮捕令的副检察长,也是后来亲自批准结案的人。”
  
  第二盘录音带开始播放。这次许长河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挑衅的从容,而是一种更加危险的东西——他在谈判。录音带上清清楚楚地录下了他说的那句话。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点一杯茶,咬字清晰,语调平稳,没有一个字的发音含糊,好像他早就把这段话在心里排练过无数遍。
  
  “我可以帮你们做任何事,只要你们放过我。”
  
  “什么事?”审讯员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背景杂音吞掉。
  
  许长河的回答更轻,轻到楼明之不得不把录音机的音量调到最大才勉强听清。那是一句只有三个字的话,像三把钥匙同时插进了三把锁里,咔哒咔哒咔哒——尘封二十年的青霜剑案,在他这句话里,全部打开了。
  
  他说:“抓内鬼。”
  
  录音机里忽然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然后是审讯员椅子倒地、录音机被撞翻的混乱声响,紧接着有人在喊——“关掉!把录音关掉!”然后磁带就断了。不是录完的断,是被人为掐断的。
  
  车厢里重新归于安静。谢依兰把自己的手覆在楼明之的手背上,他的手指冰凉,微微发抖。
  
  “他在跟那个副检察长做交易。”楼明之把录音带退出来,放进背包里,动作很慢,每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像是在修复一件碎裂的文物,慢到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许长河在青霜门案里不是凶手,他是内应。有人替他杀人,他替那人找一个替罪羊。那个替罪羊是谁?”
  
  谢依兰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她的师叔跪在祠堂里,对着青霜门列祖列宗的牌位磕了三个头,然后转身对她说:“我们青霜门欠一个人的情,欠了二十年,如果能还,用命还。”
  
  她猛地睁开眼:“我师叔知道内情。他根本不是失踪,他是在躲许又开。他知道许又开在找他,也知道许又开找他不是为了灭口,而是为了逼他交出剑谱里藏的一样东西。”
  
  “那是我父亲的遗物。”谢依兰的嗓子突然紧得说不出话,她停了两秒,用力咽下喉咙里那块硬物,胸口剧烈起伏着,“青霜剑谱最后一页,不是剑招,是一封血书。我爸临死前把剑谱缝进了我的棉袄里,我不敢拆,一直不敢拆。我以为那只是剑谱——”
  
  “你以为错了。”楼明之发动引擎,“剑谱最后一页不是剑招。是证据。”
  
  他挂挡,踩下油门,车子在湿滑的堤岸上打了个滑,然后猛地窜出去。收音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碰开了,喇叭里传出一个沙哑的男声,正在唱一首很老很老的歌:“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浮沉随浪只记今朝——”
  
  楼明之伸手把收音机关掉,车厢里重新陷入沉默。
  
  过了片刻,谢依兰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车窗外浓重的夜色,落在老城区钟楼的方向。她说:“我住的民宿床板底下有一道暗格,剑谱就在那里。我们现在就去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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