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念唐的质问 (第2/2页)
念唐站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不快,膝盖在起身时微微僵了一下——跪得太久了。他站稳之后弯腰捡起脚边的佩刀挂在腰间,刀鞘贴着腰侧的弧度扣好。然后他退了一步,躬身行礼。行完礼他转身往外走,靴底踏过青砖,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李世民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她种的那垄当归,今年收了吗?“
念唐的手扶着门框,停在门边。他的拇指搭在门框的木棱上,指尖微微用力按了一下。没有回头。“收了。晒干了,串在屋檐底下挂着。“
“你回去告诉她,“李世民说,“朕前日梦见那片芦苇荡了。“
念唐站在门边,手扶着门框,拇指按在木棱上。门缝里透进来的晚风灌在他后颈上,凉丝丝的。他站了一息,说:“臣会的。“
他跨出门槛,把门轻轻带上了。
殿门合拢之后,李世民坐在案后没有动。他低头看着面前那只白瓷碗——碗里还剩半碗安神汤,褐色的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他伸手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汤已经凉透了,苦味比方才更重,在舌根上久久不散。他喝完把碗放回案面上,碗底磕在硬木上,一声闷响。
他低头看着碗底残留的一圈药渍,看了许久。然后他把手伸到案角,拉开那只匣子的盖子,摸出那枚铜扣搁在掌心里。铜扣被他焐了一会儿,渐渐有了些温度。他握着铜扣,抬头看了一眼殿内的那三盏灯。灯焰各自安安静静地烧着,谁也没有晃。他把铜扣放回匣子里,合上盖子,推回案角,重新拿起朱笔翻开下一本奏疏。笔尖蘸了朱砂落在纸面上,第一笔有点抖,第二笔稳住了,第三笔就匀了。
念唐走在甬道上,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头顶是一整片深蓝色的天穹,星子在冷空气里亮得扎眼。他走着走着停了一下,站在甬道正中间,抬头看了一眼天上那颗最亮的星。然后他低头继续走,靴底拍在青砖上,每一步都实而稳。
他走过值房的时候没有停。他穿过千牛卫的院落,走过两道宫门,出了朱雀门。门外的长安街上还有零星的夜市灯火,卖馎饦的摊子支在路边,锅里腾起白雾,有人蹲在摊前的矮凳上吃面。念唐从摊前经过,看了一眼锅里翻涌的热气,没有停步。
他沿着大街往东走了两里地,拐进一条窄巷,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来。他伸手推门,门没闩,“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的桂花树还在。月光终于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了一线,照在那棵树的轮廓上,枝影横斜地铺了一地。屋檐底下挂着几串干透了的草药,在夜风里微微摆着,发出极细的沙沙声。屋子里没有灯,窗纸是暗的。
念唐站在院子当中,没有往里走。他站在桂花树底下,仰头看了一眼那棵树的枝条——叶子落了大半,枝条光秃秃地伸向夜空,像一把把张开的手指。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从怀里摸出火石,打着了一小截蜡烛头。烛光照亮了门框上贴的一张纸条。纸条是左手写的,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写完的时候手腕在抖。
“继唐:我在后山住了十七年,哪也不去了。你不用替我跑这一趟。你替我把那管铜笔套找出来,搁在他案头就行。“
念唐举着蜡烛,把纸条上的字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烛焰在风里晃了晃,他用手掌拢着,把光护住。看完了之后他把纸条折好放回怀里,吹灭了蜡烛。月光从云层后面又透出来了一线,落在院子的青砖地上,薄薄的,像覆了一层水。
他推开屋门走进去。屋里静悄悄的,有一股干草和陈茶的气味。他摸黑走到窗台前面,伸手碰了碰那盆干透了的薄荷——土裂了缝,茎秆枯黄,顶端有一片叶子还绿着,边缘卷了,一碰就碎。他把手收回来,在窗台上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出了屋子,把门重新掩好,走出了院子。他走回长安街上的时候,卖馎饦的摊子还在,锅里的白雾依然在夜风里升腾着。他停下来摸出两文钱,要了一碗面,蹲在摊前的矮凳上慢慢地吃完了。汤是热的,面是粗的,一碗下肚之后从胃里暖上来一层薄薄的汗。
他吃完把碗搁在摊板上,站起来往回走。走出几步之后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摊子。摊主正在收拾他吃过的碗筷,把空碗摞进木盆里,动作麻利,头也没抬。念唐看了一息,转回头继续走。
月亮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长安城的街道被月光照得发白,他踩着自己的影子走,影子在他前面,比他长了一倍。他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想起来了,那管铜笔套他一直都收着。高惠通交给他的时候说:“你以后要是有机会,还给他。“
他摸了胸口那枚铜扣的位置,隔着一层衣料,铜扣的硬角硌着掌心。他在街上走了一阵,走到朱雀门前面的时候停了一步,抬头看了一眼宫门的轮廓——在月光底下显得格外高大,瓦顶的琉璃泛着一层清冷的银光。他看完了之后走进宫门,沿着来路往回走。
值房的灯还亮着。他推门进去,从床头的暗格里摸出一只细长的青布小袋。解开系口,袋口朝下倒了倒,一管铜笔套滑落出来,坠在他掌心里。铜质发乌,边缘被磨得锃亮,握持处有一圈浅浅的指痕,是许多年以前有人握着它批了一摞又一摞奏疏磨出来的。
他握着那管铜笔套,在灯下看了一会儿。铜面映着灯焰的光,亮处晃眼,暗处沉着,那些指痕一道一道地排列在铜面上,深浅不一,像水底的波纹。他把铜笔套放回青布袋里,系好口,搁在了枕边。
然后他熄了灯,躺下来。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只青布袋上。暗袋里空了,那枚“长安月“玉佩不在他身上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上来裹住肩膀,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他翻回来,伸手摸了摸那只青布袋。铜笔套硬而凉的轮廓透过布面传到他指尖上。他摸着那个轮廓,指尖沿着铜管的长短走了一遍,然后收回来,把手搁在胸口,闭上眼。
这一次他很快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