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父子·夜谈 (第2/2页)
他把茶碗凑到唇边,缺口贴着下唇,喝了一口,又放下。碗底磕在案面上,一声轻响。
“她走了之后朕才明白,“他说,“她是把'活'这件事整个教给你了。她没教给朕。她知道朕学不会。“
念唐看着李世民搁在案面上的手。那双手的指节微微泛白,像是撑着什么。他看了片刻,把目光移开。
殿外传来更鼓声——二更了。念唐站起身,弯腰拾起脚边的佩刀挂在腰间,向李世民行了一礼。李世民没有留他,只是点了点头。
念唐退到殿门口的时候,李世民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不高,像是随口说的。“她种的那垄当归今年收了吗?“
念唐的手扶着门框,拇指在门框的木棱上按了一下。“收了。晒干了,串在屋檐底下挂着。“
“你回去告诉她,“李世民说,“朕前日梦见那片芦苇荡了。“
念唐站在门边,背对着殿内。门缝里透出来的光落在他绯色官服的肩头上,照着上面一道灰白的褶痕。他站了一息,说:“臣会说的。“
他跨出门槛,把殿门合上了。门合上的那一瞬间,殿内三盏灯的光同时被门缝收窄成一线,然后彻底隐没在门板后面。
念唐走在甬道上。
夜已经很深了,月亮升到了中天,将满未满的圆盘边缘有一层毛茸茸的晕,像是被云气洇湿了。月光照在青砖地上,白而清冷,像铺了一层薄霜。他的靴底踩上去,每一步都在霜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痕,过一会儿又自己平了。
他走着走着脚步慢了下来,最后在甬道中段停住了。两侧的宫墙高耸,把他夹在中间,头顶只有一道窄窄的天,月亮嵌在那道天缝里。他站在甬道正中间,手垂在身侧,四野无人。风从宫墙之间的缝隙灌进来,凉意顺着领口往下钻。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
高鸡泊的夏天,芦苇荡里水汽蒸腾,蜻蜓落在芦苇秆上,翅膀在日头下闪着蓝光。他蹲在水边玩水,高惠通蹲在旁边洗衣服,左手的虎口攥着湿透的衣裳,在搓板上一下一下地搓。水花溅在他脸上,凉凉的,他抬手去擦,手背上沾了泡沫,一吹就破了。
她把洗好的衣裳拧干了甩开,搭在芦苇秆上晾着。芦苇秆被她压弯了又弹回来,湿衣裳在上面晃了晃,水珠滴进水里,漾开一圈一圈的圆。她拧完最后一件,没有急着去晾,回头看了他一眼。
“继唐。“她叫了一声。
“嗯?“
“你以后要是见了你爹,“她说,“替我说一句话。“
“说什么?“他那时候六岁,蹲在湿漉漉的泥地上,手里捏着一片苇叶,正在编一只小船。他的手小,苇叶折来折去总是散开,他急得想把苇叶撕了。
高惠通蹲在那儿,左手攥着拧干了的衣裳,衣裳上的水滴在她膝盖前面的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她看着那片深色慢慢扩大,没有抬头。
“就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笨了。'“
他抬起头看她的脸,她低着头,嘴角有一点弧度,像是笑,又像不是。那时候他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他只知道他说“好“之后,他娘把拧干的那件衣裳又浸回水里重新搓了一遍,搓的力气比刚才还大,指节都泛白了。
念唐站在月光下的甬道中间,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嘴唇没有动,喉咙里也没有声音,那几个字只是在胸腔的某个位置过了一遍,像石子投入深潭,沉下去,无声无息。他念完之后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深秋的夜风里凝成一团白雾,从唇边升起来,散了。
他继续往前走。靴底踩在月光下的青砖上,每一步都发出轻而稳的声响。走到值房门口的时候,他在门槛旁边停了一下,弯腰把靴面沾着的一片枯叶摘了下来。那片叶子蜷着,干透了,边缘卷曲,轻轻一捏就成了碎末。他捏碎了那片叶子,撒在墙根的落叶堆里,推门进了值房。
值房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把屋里的轮廓染成一层淡淡的灰白。他没有点灯,在床沿上坐了下来,解下佩刀靠在床头,然后伸手探进暗袋里摸了摸。暗袋里是空的,那枚“长安月“玉佩不在身上——他想起来了,他交给高惠通了。
他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搭在膝上。十指交叉,掌心贴着官服的布料,和坐在甘露殿矮凳上的姿势一模一样。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交叠的拇指上,指甲盖泛着一点微弱的白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身躺下,面朝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屋梁处一直延伸到墙角,月光照在那道裂缝上,把它照得像一道淡淡的银线。他看着那道银线,没有闭眼。
远处传来三更的鼓声,一慢两快,闷闷的,在长安城的夜气里滚了一圈,散了。
他闭上眼。闭上眼之后眼前浮现的不是黑色的虚空,而是一只手。那只手的手指上全是皱纹,关节粗大,指甲边缘有道旧疤,指腹粗糙,掌心的纹路深得像河床。那只手摊开,掌心朝上,空空的。
他睁开眼,天花板上的银线还在。
他把手伸进暗袋里摸了一圈——空的。他摸完之后把手收回来,搁在胸口,掌心贴着自己心脏的位置。心跳透过手掌传回来,一下一下的,稳稳的。他感受着那个心跳,隔着掌心,隔着一层皮肉和肋骨,像隔着很远的路去碰一样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月亮从窗外挪了一寸,值房里的暗影从墙角漫到床沿,又漫过去了。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