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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根脉

第十九章 根脉 (第1/2页)

被抓走的两个人,一个叫刘老六,一个叫王石头。刘老六是矿场里年纪最大的矿工之一,没人知道他具体多少岁,他自己也说不清。他的脸上全是皱纹,每一道皱纹里都嵌着洗不掉的矿尘,像一幅被烟熏了太久的画,看不清原来的颜色。他的背驼得厉害,不是因为老,是因为背了太多年矿石,骨头已经弯了,直不回来了。王石头三十来岁,是石柱的本家堂弟,一个沉默寡言的人。他在矿场里不太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太会说话。他的嘴笨,舌头像不够长,每说一句话都要先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好几遍,转完了说出来还是磕磕巴巴的。但他的手不笨。他会修矿车、会补鞋、会用竹条编各种东西——筐、篓、席子、帽子、灯笼,什么都能编,编什么都好看。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被抓。是中午。
  
  正是矿工们吃午饭的时候,几十个人蹲在矿道口的阴凉处,手里端着碗,碗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刘老六蹲在人群中间,正在用筷子挑碗里的粥。筷子是他自己削的,两根竹条,又细又长。他挑得很慢,一筷子一筷子地,每一筷子都只挑最上面那层——粥凉了之后会在表面结一层薄薄的皮,那层皮比下面的粥稠一点,有点嚼头。他舍不得一口吃,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在品尝什么难得的美味。
  
  卫队从矿道外面冲进来的时候,刘老六正抿到第三口。他抬起头,看到十几个穿铁甲的卫兵,手里握着长矛,腰间别着剑。铁甲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着刺眼的白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蹲下!不许动!谁动打死谁!”
  
  矿工们没有人动。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这些年来,他们已经被训练出了一种本能——听到“不许动”的时候,不要动。动得快的死得快。不动不一定活,但动了一定死。
  
  卫队长是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人,脸上有一道从眼角斜拉到嘴角的刀疤,把整张脸劈成了两半。他手里拿着一卷纸,展开,上面画着两个头像。不是画像,是炭笔速写,线条粗糙,五官模糊,但能看出来是刘老六和王石头。不知道是谁画的,不知道是谁告的密,不知道领主从哪里得到了这两个名字。
  
  “刘老六!王石头!”卫队长念出两个名字,声音大得像在喊口令。
  
  没有人应声。不是刘老六和王石头不在——他们在。刘老六蹲在人群中,手里还端着那碗粥,碗沿抵在下巴上,眼睛盯着碗里的粥,一动不动。王石头蹲在另一头,背靠着一辆翻倒的矿车,双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
  
  卫队长又喊了一遍。还是没人应声。
  
  “不站出来是吧?”卫队长把纸卷塞进怀里,从腰间拔出剑,在人群中走了几步。剑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像一条蛇在地上爬。“刘老六,六十三岁,第三城邦北矿场,工龄四十五年。王石头,三十一岁,第三城邦北矿场,工龄十八年。你们以为我找不到你们?你们以为藏起来就没事了?”
  
  刘老六放下了碗。他把碗轻轻放在地上,碗里的粥还剩半碗。他舍不得放下,但他知道自己必须站起来。不是因为卫队长会找到他,是因为如果他躲着不出来,卫队长会一个一个地搜,一个一个地查,查到最后所有人都会被打、被踹、被用剑指着脖子。
  
  他站起来了。膝盖咔咔响,骨头在里面磨。
  
  “我是刘老六。”他的声音不大,沙哑得像老树皮,但很稳。
  
  卫队长走过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衣领已经烂了,手指一揪就撕开了一个口子,露出刘老六瘦骨嶙峋的胸口。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像竹排。卫队长低头看了一眼那排肋骨,嗤笑了一声,把刘老六往旁边一搡。
  
  “还有一个。王石头。”
  
  王石头没有站起来。他仍然蹲在矿车旁边,低着头,双手搭在膝盖上。
  
  “王石头!”卫队长走过去,用剑尖挑起他的下巴。剑很锋利,皮肤被划破了一道浅浅的口子,血流下来,顺着脖子流进衣领里。
  
  王石头抬起头,看着卫队长。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像两口枯井。
  
  “你叫王石头?”
  
  “……”
  
  “我问你,你是不是王石头?”
  
  “……”
  
  卫队长失去了耐心,一脚踹在王石头的肩膀上。王石头倒在地上,矿车翻了,压在他腿上。他没有叫,没有喊,只是咬着牙,用两只手撑地,想要站起来。
  
  “带走。”
  
  两个卫兵架起刘老六,两个卫兵架起王石头,拖出了矿场。
  
  没有人说话。几十个人蹲在矿道口的阴凉处,端着碗,看着那两个被拖走的背影。碗里的粥已经凉了,表面的皮已经结了厚厚一层,没有人有胃口喝了。
  
  那天晚上,岩洞里来了二十三个人。
  
  比昨天多了四个。但今天没有人笑。老赵没有笑,阿朗没有笑,石根生没有笑,石头和石柱没有笑,小梅没有笑。新来的四个人也没有笑。他们蹲在干草上,有的人抱着膝盖,有的人低着头,有的人眼睛红红的,有的人脸上还有泪痕。
  
  “刘老六和王石头被抓了。”老赵的声音不大,但岩洞里每个人都听到了。“今天中午。卫队冲进来,点了名,带走了。不知道带哪去了。没人知道。矿场里被抓走的人,从来没有回来过。”
  
  沈安澜站在石台旁边,那盏用破铁罐做的油灯放在她身边,火苗不大,但很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像一幅用炭笔画的素描。
  
  她七岁了。但她的脸不像七岁。不是说老,是说稳。七岁的孩子的脸应该是软的、圆的、肉嘟嘟的,像一颗刚摘下来的桃子。她的脸是硬的、有棱角的、像一块被水冲刷了很久的石头。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火焰跳了三四次,久到老赵的膝盖又开始咔咔响,久到有人开始小声哭。
  
  “刘老六的粥没喝完。”小梅的声音从角落里传过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布。“半碗粥,放在地上。我去收碗的时候看到的。碗边上有血。不是刘老六的血,是卫队长揪他衣领的时候,他的手被什么划破了。血滴在碗里,和粥混在一起。红和白。”
  
  岩洞里又安静了。
  
  “王石头今天没哭。”石柱的声音从另一头传过来,粗粗的、闷闷的。“他从来不哭。从小就不哭。小时候摔了,膝盖磕破了,不哭。长大了被他爹打,不哭。下矿了被石头砸了腿,不哭。今天被剑划了脖子,也不哭。他是不是不会哭?”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沈安澜把木炭放在石台上,转过身,面对着那二十三个人。
  
  “你们知道刘老六和王石头为什么被抓吗?”
  
  老赵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知道答案,但他说不出口。因为说出来太可怕了。
  
  “因为有人告密。”沈安澜替他说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不是监工,不是卫队,是矿场里的人。是你们认识的人。是和你们一起吃、一起住、一起被鞭子抽、一起饿肚子的人。”
  
  岩洞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人都不呼吸了。
  
  “不是他坏。是他怕。怕被连累,怕被打,怕死。所以他出卖了刘老六和王石头,换来自己的安全。他不知道,他出卖的不是刘老六和王石头,是他自己。他把出卖的人卖了,下一个就是他自己。他把矿工卖了,下一个就是他。他把赤星同盟卖了,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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